那天早上,我把那本旧笔记,揣在怀里,出了门。
笔记是沈鹤年的。那本《临城地名志》的手稿。我在门之空间里捡到的,一直放在抽屉里。
出门之前,林鹿问我。
你把它送哪儿去?
送回去。我说。
送回哪儿?
青石街12号。我说,四楼。
那是沈家的老宅。
我说,沈鹤年住过的地方。
04现在住城西。
我说,但笔记,该回老宅。
林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我出了门。
---
我坐了3路车。
车往后一条街,又过一条巷,停在青石街口。
青石街是老巷。路是青石板铺的。两边是两层三层的旧楼。
我顺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中段,12号。
一楼是个理发店。卷帘门拉着。门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写:青石街12号。
我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
上了四楼。
四楼只有两户。朝南那一户,门是虚掩着的。
我把门,轻轻推开。
屋里很暗。窗户朝南,帘子拉着。
我摸索着,把帘子,拉开一条缝。
光进来。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
床上,光板。板上落着灰。
桌上,也落着一层灰。
墙上,贴着一张旧地图。
我走过去看。
地图是临城的。纸已经黄透了。边角卷起来。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小字。
是沈鹤年的字。
我凑近了看。
水塔路——西头旧有塌陷水塘,俗称水塌路,后雅化为水塔路。
青石街——旧铺青石,故名。清代为布市。
柳巷——因巷口有柳树得名。柳文渊故居在巷内。
一行一行,标得极细。
这是那本笔记原来的那版地图。
我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沈先生。我说。
我念了一遍。
我把你的笔记,送回来了。
我从怀里,把那个笔记本,掏出来。
走到桌前。我伸出手,把桌面上的灰,抹开一块。
然后,我把笔记,放在桌上。
放好。
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
屋子东墙,还有一扇门。
门关着。
我伸手,推了推。
门开着。
里头是一个小房间。房间小,只放得下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副圆框眼镜。
眼镜的镜腿,有一根断了,用胶布缠着。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那是沈鹤年的眼镜。
他走的时候,把它留下了。
我退回堂屋。
我环顾了一遍。
床。桌子。地图。眼镜。
这一屋子东西,都是沈鹤年的。
04把它留着。
04没住在这儿。他住城西。但他把老宅留着。留着一屋子东西。
我站在屋子中央,忽然想起来——
沈知远,就是04。04下到门之空间的时候,把记忆留下了。
他忘了自己是沈知远。他忘了这个老宅。
但这个老宅,还在。
东西还在。
我站在屋子里,心里,忽地一动。
04。我说。
我念了一遍。
我把笔记,送回来了。我说。
你的老宅,还在。
---
我下楼的时候,一楼的理发店开了门。
一个老师傅,正在扫门口的青石板。
小伙子。他说,找谁?
不找谁。我说,上四楼看了看。
四楼沈家,他说,早没人了。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他抬起头。
沈家那个小的,他说,叫沈知远。二十几年前走的。
走了就没回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一直回来。我说。
回来?
我说,他一直回来。
老师傅看着我,愣了一下。
你认得他?
认得。我说,我天天见。
老师傅把扫帚靠在墙上。
沈家那小的,他说,走的时候,把他爹的东西,一样都没带。
他爹的眼镜,还在楼上。
我说,我看见了。
你说,他问,他回来过?
回来过。我说。
他记着他爹。我说,他不记得他爹长什么样了。但他记得他爹记的东西。
老师傅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沈先生记地名,我说,记了一辈子。
他说,我记得。老先生天天从这条巷子走。走到巷口,抬头看那块牌子。
看完了,他才走。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块木牌。
青石街12号。
他一直看。我说。
老师傅说,一直看。
我走出巷口。
---
走到水塔路的时候,天擦黑了。
46号楼下,陈师傅还没收摊。他正给一双皮鞋换底。
陈师傅。我说。
他抬起头,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我在他的小马扎上坐下。
陈师傅。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