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街12号,我说,四楼那家。
沈家。他说,我知道。
沈家那个小的,我说,你见过吗?
陈师傅放下手里的针线。
见过几回。他说。
他走路低着头。手里总抱着一本笔记。
他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一回。陈师傅说。
我摊子刚支起来那会儿,他说,他站这儿,看了半天。
他说,师傅,你这摊子,摆了多少年了?
我说,十几年了。
他说,陈师傅说,摆得久好。摆得久,街就认得你。
我坐在小马扎上,听着这句话。
摆得久,街就认得你。
陈师傅。我说。
你在这条街上,摆了多少年了?
陈师傅想了想。
三十年。他说。
三十年。我说。
他说,我认得这条街。
你认得这条街,我说,街上的人,也认得你。
陈师傅笑了笑。
他低下头,接着换那双鞋底。
针从鞋帮上穿过去,拉出来。
线,一下一下地响。
我坐在马扎上,看了他一会儿。
我站起来。
陈师傅。
我先回去了。我说。
路上慢点。他说。
我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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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单元门口,有人喊我。
08。
我回头。
04站在楼下。他手里,抱着那本笔记。
04。我说。
你今天去青石街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陈师傅说的。他说。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我去看了。我说。
看什么?
你的老宅。我说,四楼。
04抱笔记的手,紧了一下。
门开着。我说,里头很干净。你就没住,可东西都在。
04站在路灯底下,没说话。
桌上有一张地图。我说,你爹贴的。
上头标着字。水塔路,青石街,柳巷。标得很细。
东屋里有副眼镜。我说,圆框的。镜腿断了一根,用胶布缠着。
04抬起头。
我父亲的眼镜。他说。
我说。
他站在路灯底下,很久没说话。
我记不得我爹的脸了。他说。
我记得的,就是那副眼镜。
你把笔记,放哪儿了?
放桌上了。我说,你爹那把桌子上。
04站在路灯底下。
你不该动它。他说。
是你爹的东西。我说,它本来就该在那儿。
04没有说话。
明天,他说,我去看看。
你去。我说。
他从怀里,把那张照片,摸出来。
是匣子里那张。我爹和沈鹤年的合影。
这张,他说,我想搁回老宅去。
搁哪儿?
搁我爹的书桌上。他说。
我说,
你爹那张,他说,一起搁。
04看着我。
两个人,他说,并排站着。
我说,并排站着。
他把照片收好,转身,往城西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08。他说。
谢谢你。他说。
他抱着笔记,走进夜里。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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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天黑了。
林鹿把笔记本,摊在桌上。
送回去了?她说。
送回去了。我说。
你放哪儿了?
放在他桌上。我说,沈鹤年的桌上。
那屋子,我说,还留着沈鹤年的东西。
眼镜也留着。
林鹿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林鹿。我说。
04的爹,我说,记事。
04记事。
我爹也记事。
林鹿说。
沈鹤年教语文。他记地名。
江承宗做木工。他记镇上的人。
他们俩,我说,谁也没跟谁说过你得记
他们自己记的。她说。
我说,自己记的。
我把茶杯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屏幕亮着。纯黑底,白字。
「信息碎片×1(旧):
┃ 记录:沈鹤年《临城地名志》手稿,已归复原址。
┃ 记录:江承宗·沈鹤年,合影一张,1982年秋。
┃ 备注:两个人的名字,并排。」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很轻。很稳。
我记着的事,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会丢。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