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张纸,她说,你收好了。
收好了。我说。
那几张纸,你爹写了二十年。她说。
我说。
你啥时候再回来?
我想了想。
等我把手头的事,我说,理一理。
理完了我就回。
她说,家里给你留着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很轻。很稳。
坐了一会儿,我下了楼。
早点摊还在。老板娘在蒸包子。
两个包子。我说。
一个肉馅的,一个菜馅的?
我拿着两个包子,站在摊子前面,把它们吃完。
吃完了,我往回走。
走到楼下,我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
窗里,有人影动了一下。是林鹿在收拾桌子。
我上了楼。
---
那天中午,04来了。
他抱着那本笔记。
08。他说。
04。我说。
他坐下来。
我昨天去了青石街。他说。
去了?
去了。他说,四楼,门开着。
桌子还在。地图还在。眼镜还在。
我说。
我把照片,他说,搁在我爹的书桌上。
两个人,并排站着。
我说。
08。他说。
我上去的时候,他说,我爹的桌子上,搁着一本笔记。
是那本手稿。
我说,我送回去的。
我知道。他说。
我翻开看了。
我爹的字。
他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08。他说。
我想好了。他说。
想好什么?
青石街12号,四楼,他说,我搬回去住。
我不住城西了。
回老宅。
我看着他。
你回老宅,我说,做什么?
守着我爹记的东西。
我爹记了一辈子临城。他说。
我接着记。
---
那天晚上,我又出了门。
一个人,往北走。
走过水塔路,走过荒地,走过铁轨桥。
我没有上楼。
我只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
那栋楼,在荒地尽处。三层。灰砖。
楼里,黑着。
那面墙上,刻着九个数字。
08底下,是江屿。江屿底下,是江承宗,许素琴。墙根下,压着一叠纸。
下一个人来的时候,他会看见这些。
他会知道,有人来过。
有人记着。
下一个人。我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把路,给你留着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那栋楼。
夜风,从荒地上吹过来。
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路灯亮着。梧桐叶落了一地。
走到水塔路口,我停下来。
那盏缺角的路灯,亮着。
我站在灯底下。
我想起高秀云。想起她站在这儿,等她妈下班。
我想起我自己。
想起我小时候,站在镇上那盏缺角的灯底下,等我妈收工。
我记得她。我记得我爹。我记得镇上那口井。我记得打铁铺的铁环,风一吹,叮当响。
我记着的事,都是真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我回来了。我说。
我沿着水塔路,往南走。
走到46号楼下,陈师傅收了摊。
他蹲在门口,把一双旧皮鞋,一双一双地摆好。
陈师傅。我说。
他抬起头,这么晚?
我说,出去走了走。
走得远?
我说,走到北边去了。
陈师傅抬头,看了看北边的方向。
北边啊。他说。
他把最后一只鞋,摆进箱子。
早点歇着。他说。
你也早点歇。我说。
我这摊子,他说,摆完这一会儿就歇。
我上了楼。
四楼。三十年台阶。
我数过了。三十级。
我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林鹿坐在灯底下。她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很轻。很稳。
我记着他们。
我记着柳巷。我记着临城。我记着壳。
我记着我自己的名字。
我记着的事,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会丢。
我,就在。
只是。
过几天,我还要回趟南边。
回去看看我妈。看看那个院子。看看西屋里那台缝纫机。
再到大伯家去一趟。到江家老井边,再念一遍我爹的名字。
那条路,我还没走完。
我记着它。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