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当天夜里,我坐在出租屋里。
窗外已经很安静了。
水塔路到了晚上,总有一种和白天不一样的安静。白天的时候,街上有人骑车,有人买菜,有小贩推着车从楼下经过,楼道里也会传来脚步声。可一到晚上,那些声音慢慢消失,只剩下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还有不知道哪一家的水管,在墙里面发出很轻的响动。
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电脑。
桌上的灯亮着。
灯光不大,只照亮桌面这一小块地方。
林鹿把茶沏上。
她把两个杯子放到桌上,一个推到我面前,一个放在自己手边。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
桌上摊着那本笔记本。
那是我一直带着的本子。
里面记了很多东西。
人名。
地点。
我经历过的事情。
还有一些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记忆的东西。
我翻了几页。
纸张已经有些皱了,有几页边角被折过。某些名字下面画着线,有些地方写着问号,还有几处因为后来想起了什么,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点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这本本子。
是不放心我自己。
我已经忘过太多东西了。
有些事情我明明经历过,却完全想不起来。有些人我明明认识过,却连名字都记不住。更麻烦的是,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一段事情,可想起来以后,我又不知道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后来根据别人告诉我的东西拼出来的。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比谎话还像真的。
我看着本子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林鹿。”我说。
“嗯。”
“我想立个规矩。”
林鹿抬起头。
“什么规矩?”
“两本账。”我说。
她看了看桌上的本子。
“两本?”
“一本我记。”我说,“一本你记。”
她没有马上说话。
我把自己的本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记一样的东西。”
“对得上,才作数。”
林鹿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问:“为什么要两本?”
“一个人记,”我说,“记得久了,会记错。”
我低头看着那些字。
“会把自己想记的,记成真发生过的。”
“有时候甚至不是故意的。你记得一件事,过几天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慢慢混在一起。”
“最后你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林鹿安静地听着。
我继续说:“你记一本,我记一本。两本对得上,就是真的。”
“如果对不上呢?”她问。
“那就先不算。”
“等以后找到第三个证据,再说。”
林鹿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在给自己建档案。”
“没办法。”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怕哪一天,我连自己记下来的东西都不敢相信。”
林鹿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那杯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好。”
她说:“那就从今天起,两本账。”
说完,她起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本本子。
本子的皮是深蓝色的。
颜色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看起来并不是最近才买的,已经用了很长时间。
我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你的?”
“嗯。”
“我也有本子。”
我伸出手。
林鹿却没有马上给我。
她把本子搁在桌上,先翻到最前头。
第一页。
上头只有一行字。
字是林鹿的。
我凑近了看。
那一行字写得很轻,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
「八月二十七,夜。他还没回来。先记着。」
我坐在桌边,愣住了。
八月二十七。
这个日期我记得。
那一天,我还在南边。
我还在镇上。
我还没有回到临城。
我甚至还没有真正意义上醒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鹿。”
“嗯。”
“这本子,八月二十七号就有了?”
“有了。”
“那时候,”我说,“我还没回来。”
“嗯。”
我伸手,指了一下那句话。
“他还没回来。先记着。”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林鹿在桌边坐下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过了几秒才说:“我不知道。”
“那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怕忘。”
她抬起头看我。
“我怕我忘了,有人要来。”
“所以我先记着。”
我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我要不要回来,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可她在八月二十七那天,先留下了一句话。
像是在给一个还没有出现的人留位置。
我看着她。
“那你,从哪儿来的?”
林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先记你的。”
她放下杯子。
“等时候到了,我告诉你。”
我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而且我知道林鹿。
她不愿意说的时候,继续问也没有用。
我把自己的本子拿过来。
“行。”
“先记今天。”
我打开第一页,在最下面留出一块空白。
然后拿起笔。
我写:
「自今日起,两本账。一本零八记,一本林鹿记。两本对得上,才作数。」
写完以后,我把笔搁下。
林鹿也拿起笔。
她在她本子的第一页底下,写了同样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在桌上。
一行字,一模一样。
我看了几秒。
“对上了。”
她说。
“对上了。”
我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两本本子不像是普通的记录。
它们更像两个人共同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又忘掉了某件事,至少还有她的一本。
如果她忘了,至少还有我的一本。
两本账,只要还能对上,就说明那件事至少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
我把两本本子合上。
“以后都这么记。”
“好。”
我把两本本子重新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是我这些天记下来的字。
零零八号宿主。
沈鹤年。
沈知远。
零四。
周玉兰。
高秀云。
柳望舒。
孙德海。
江承宗。
许素琴。
一行一行。
一个人名。
一件事。
有些名字旁边写着地点,有些写着时间,有些只留下一两句话。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杂。
可对我来说,每一行都对应着一段经历。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完整记住他们。
所以我才开始写。
林鹿把她那本也翻到第二页。
我低头看过去。
那些名字也在。
零零八号宿主。
沈鹤年。
沈知远。
零四。
周玉兰。
高秀云。
柳望舒。
孙德海。
江承宗。
许素琴。
我一行一行地对。
张三对张三。
李四对李四。
时间有些对不上,我就在旁边做了记号。
地点有些不同,我也没有马上改。
因为这正是两本账存在的意义。
不是强行写成一样。
而是看看哪里不一样。
对着对着,我停住了。
她那本上,有一行我没有。
我伸手指过去。
“这一行是什么?”
林鹿低下头。
“八月二十八。”
她看了一眼。
“她搬进来那天。”
我一愣。
“谁搬进来?”
“我。”
她说。
“我搬进来那天,记了一行。”
“你怎么知道要记这个?”
林鹿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一行字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先看看。”
我凑近了。
那行字写得很清楚。
「八月二十八,晴。搬进来。主卧这个房客,叫江屿。他回来得比我晚。见了面,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林鹿。他愣了很久。」
我坐在桌边,没有动。
那一天的画面,慢慢从脑子里浮出来。
我刚回来。
一切都很陌生。
我看到她。
我问她叫什么。
她看着我,说:“林鹿啊。”
当时我愣了很久。
现在回头看,那一刻其实很奇怪。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
而是因为我好像早就认识这个名字。
只是当时我想不起来。
而现在,她把那一天写进了本子里。
两本账,一头一尾,对上了。
一头是她搬进来的那天。
一头是我问她名字的那天。
中间,隔着一场死。
我看着那一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林鹿。”
“嗯。”
“你这本子,从认识我那天起,就在记。”
“嗯。”
“为什么?”
林鹿端起茶杯。
她没有看我。
“你以后会懂。”
我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解释。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我知道,有些答案不是现在就能得到的。
而且,两本账已经开始了。
以后总有一天,答案也会被写进某一页。
那天夜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震动。
是长长的一下。
我拿出来看。
屏幕亮着。
纯黑底。
白字。
「【白】规则刷新。
┃ 第四条:
┃ 守着一座城。
┃ 说明:无。
┃ 代价:无。
┃ 奖励:信息碎片×1(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守着一座城。
我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守着一座城。”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我。
我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
没有说明。
没有代价。
甚至没有告诉我应该怎么守。
“林鹿。”
“嗯。”
“系统出了第四条。”
她抬头。
“什么?”
“守着一座城。”
林鹿放下茶杯。
她看着我手里的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早就在守了。”
“嗯?”
“从你回来的第二天起,你就往水塔路跑。”
“你就记名字。”
“你就往城里下。”
“你早就开始守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
“这一条,不是新的。”
我没有说话。
林鹿继续道:“这一条,是系统给你盖了个章。”
我重新看向屏幕。
守着一座城。
这个规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规则,是一件具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