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塌路,有一处塌陷。他说。
塌陷之前,那儿是一个水塘。
水塘边上,有一口井。
井,是什么时候没的?
04看着笔记。
没写。他说。
我父亲没记这个。
我站在台阶底下。
井没了。
上头有人忘了它。
所以下头,那口井塌了。
04。我说。
你父亲记地名,我说,记不记得,那口井叫什么?
04翻着笔记。
翻了很久。
他抬起头。
没名字。他说。
就是一口井。
水塘边上的。
我站在台阶底下,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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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水塔路。
我从水塔路到头,走了一遍。
又从尾,走回来。
我在找。
找那口井,在上头的位置。
水塘填了。盖了楼。
可井的印子,兴许还在。
走到46号楼下,陈师傅在。
他蹲在门口,摆他的鞋。
陈师傅。我说。
他抬起头。
我打听一句。我说。
这条街上,我说,早年间,有过水塘吗?
陈师傅停下手里的活。
水塘?他说。
我小时候,听说有过。他说。
就在这街里头。
下雨天,低洼的地方存水。
后来填了。
填了以后,就盖了房。
那水塘边上,我说,有没有一口井?
陈师傅想了想。
他说。
我爹跟我提过。
他说,塘边有一口井。
那口井呢?
不知道。陈师傅说。
我爹说的时候,井就没了。
没了多少年了?
陈师傅摇摇头。
说不清了。他说。
我站在楼下,看他摆鞋。
鞋一双一双地摆着。
陈师傅。我说。
你爹,我说,记不记得那口井,叫什么?
陈师傅抬起头。
没名字。他说。
就说,塘边上那口井。
我点点头。
我往街里头走。
走过一栋楼。走过一个院子。走过一段墙根。
走到水塔路中段,我停住了。
墙根下的地,比别处,低一点。
像是被什么,坠过。
我蹲下去。
我用手,扒了扒那儿的土。
土是松的。
我扒了半尺深。
底下,是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个圆的印子。
像是井口的圈,压出来的。
我蹲在那儿,手,搁在石头上。
石头凉。
这儿,我说,原来有一口井。
我站起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刀。
我蹲下来。
我在墙根下那块突出的砖上,刻了几个字。
刻得很慢。
刻完,我拿手机照。
那行字是:
「此地下,曾有井一口。水塌路。」
我收起刀。
我站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
上头,忘了一口井。
下头,塌了一口井。
可只要上头的石头,还留着井口的印子。
只要有人,看见这行字。
那口井,就还在。
我记着它的位置。
我记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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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天黑了。
林鹿坐在桌边。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找着了?
找着印子了。我说。
井没了。
上头的井没了,下头的井,也塌了一口。
林鹿把茶沏上。
上头怎么会没?她说。
有人忘了。我说。
外头忘一个,下头塌一口。
林鹿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
你上回说,她说,城里十七口井。
我说。塌了一口,剩十六口。
那口井,她说,是什么时候塌的?
守井的今天说的,我说,是前天夜里。
前天夜里,她说,你在哪儿?
我在。我说。我在窗边坐着。
那你听见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我说。
那声,她说,在底下。
你在上头,她说,听不着。
林鹿顿了顿。
以后,她说,你在城里,多待一会儿。
待着,她说,底下上头的声,就通了。
我点点头。
她把两本本子,都翻开。
一本我记,一本她记。
我拿起笔,写下:
「水塔路中段,墙根下,旧有井一口。今上无,下塌。零八于墙根石上刻记。」
写完,我把笔,递给林鹿。
她照着,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口井没了。
可我记住了它原来的地方。
记住的地方,还在。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