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记一份,他说,城就多一层。
塌不干净。
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他。
老韩。我说。
你是外头的人,我说,可你在守城里的城。
他说。
你是外头的守井人。
老韩笑了笑。
我守着这片荒地。他说。
跟那座城,是一回事。
我把怀里那本笔记本,掏出来。
老韩。我说。
我想,我说,把你的名字,记上。
老韩端着缸子,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
我说。
城里的名字,我都记了。
外头的,我一个都没记。
你算外头的第一个。
老韩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记我做什么?他说。
上头忘一个,我说,下头塌一口。
我记你一个,外头就多一层。
城,也就多一层。
老韩端着缸子,没有说话。
他把缸子里的茶,喝完了。
他说。
你记。
我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
「老韩。看仓库的。外头第一个。守荒地三十余年。」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老韩看了我一眼。
你记我的时候,他说,看仓库的就行。
别写名字。
为什么?
我在这儿,他说,就是一个看仓库的。
跟城里守井的,一个样。
我点点头。
我没有划掉那行。
我在后头,添了四个字。
「名字丢了。」
老韩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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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回城的时候,路过一栋楼。
楼是新的。玻璃的。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这栋楼底下,以前是什么?
我不记得。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信息碎片×1(旧):
┃ 记录:老韩,来处不明。
┃ 记录:他记着这片荒地,记了三十余年。
┃ 备注:荒地底下,也有东西。」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行字。
荒地底下,也有东西。
我抬起头,看那栋新楼。
新楼底下,是旧的荒地。
旧的荒地底下,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老韩知道。
他记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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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天黑了。
林鹿坐在桌边。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我说。
今天去哪了?
物流园。我说。
老韩那儿。
我把两本本子,都翻开。
我拿起笔。
林鹿那边的本子,翻开。
我先看她记的。
她那天记的是:
「老韩,看仓库的。外头第一个。」
底下,是我今天新添的。
两行,挨着。
我又拿起笔,写下:
「老韩,外头的守井人。守荒地三十余年。上头忘一个,下头塌一口。他多记一份。」
写完,我把笔递给林鹿。
她照着,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温的。
林鹿。我说。
你说,我说,上头忘了井,下头塌了井。
那要是上头,把整座城忘了呢?
林鹿看着我。
她想了想。
那就看,她说,有多少人在记。
记的人多,城就散不了。
我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你,我,04,老韩,她说。
还有城里的那些落地的。
还有你爹那叠纸。
还有那堵墙上的九个数字。
这些,都在记。
城散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杯茶,喝完了。
林鹿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
她挑了一根线。
她把那两根线头,捻到一块儿。
林鹿。我说。
你捻它做什么?
两本账,她说,得拴着。
拴着了,她说,就丢不了。
她把那根线,两头一拉。
一个结,系住了。
两个本子,并在一块儿。
我看着她系那个结。
那结很小,很紧。
系完,她把本子,搁在桌子当中。
好了。她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个本子。
一本我记的。一本她记的。
一行行,对得上。
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平稳地起伏着。
吸,停,呼,停。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