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娣那事过后,城里的井,稳了一阵。
守井的,又数了一遍。
十七口。
一口不缺。
他去了一趟西街。
他在那口新回来的井边,站了半天。
这口井,他说。
我认得。
你认得?
他说。
是水娣家的。
你怎么认得?
井沿上,他说,有一道缺口。
她担水的时候,桶磕出来的。
我蹲下去看。
井沿上,确实有一道缺口。
你连这个都记得?
守着井的,他说,得记井的样。
一口井,一个样。
你要带人来找井,他说,你得认得。
我站起来。
我说。
你把这城里的井,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他说。
十七口。井沿的样,都记了。
口对着哪条街,也记了。
我站在街上,看着他。
你比我还细。我说。
你是记名字的。他说。
我是记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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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04来找我。
那是傍晚。
他抱着笔记,站在楼下。
08。他说。
04。我说。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儿?
城南。他说。
有一条河。
我愣了一下。
临水河?
不是。他说。
临水河在城北。
城南这条,他说,
是分出来的。
分出来的一条。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
04。我说。
你带我去那儿做什么?
04把笔记,翻开。
他翻到一页。
我父亲,他说,记地名。
他记过一条河。
这条河,他说,过城南。
河边有东西。
什么东西?
04合上笔记。
你去了就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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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们出了城。
往南走。
出了城,是一片田。
田里的稻子,割过了。
我们沿着田埂,走了一个多钟头。
走到一处。
前头,是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浅。
河床上,搁着石头。
水,从石头上,淌过去。
哗哗的。
就这条。04说。
我站在河边。
我看河。
河对面,是一片坡。
坡上,长着草。
04。我说。
河边有什么?
04没有回答。
他沿着河,往上游走。
我跟在后头。
走了半里。
他停下来。
这儿。他说。
我站住。
河边上,立着一块石头。
石头立着,有小半人高。
上头,刻着字。
字很深。
我凑近了看。
「渡」。
一个字。
后头的字,被水泡得认不清了。
渡什么?我说。
不知道。04说。
我父亲记的时候,他说,后头就模糊了。
他怎么记的?
04翻开笔记。
他念了出来:
「南小河,有渡。石立水边。字曰渡。后数字已漫。渡口废。」
我站在河边。
渡口废。
两个字,落在我心里。
04。我说。
这渡口,我说,是什么时候废的?
不知道。04说。
我父亲也没记。
我蹲下来。
我摸那块石头。
石头被水泡了很多年。
凉的。
我摸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那行字,一道一道的。
我摸到「渡」字。
底下的字,摸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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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回了水塔路十九号。
我下了城。
走到井台边。
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呼吸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今天,我说,我去城南看了一条河。
河边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井底,安静了一瞬。
那个声音说。
我说。
后头的字,漫了。
你没摸出来?
没有。
井底,那层呼吸声,平稳地起伏着。
那块石头,它说,
多老?
比我老。它说。
我蹲在井台边,愣了一下。
壳说,那块石头,比它老。
壳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