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招,不露底。
孙绍祖盯了他一息,笑了,转回头去,继续跟贾赦喝酒。
那一盯里有点东西:打量。打量这个庶子的分量,也估量这句话里的骨头。
贾琮垂下眼。兵部,他把这两个字记进心里。孙绍祖挂的是工部候补的缺,张口闭口却是兵部。他那个大同镇的伯父在兵部当差,前程全系在那一条线上。
这条线,往后或许用得着。他用不着多问,兵部里哪个衙门管什么,他这些日子听韩大人说过几嘴。
席散了,孙绍祖起身告辞。他今日喝得不少,脚下还是稳的。这人酒量深。贾赦送出二门,一路赔着笑。老爷的背影在台阶上弯着,送完了,在二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袖子,才回来。
贾琮落后几步,慢慢走。老爷的笑声在前头,一路送出去。
到仪门,孙绍祖正要上车,一回头,看见了贾琮,站住了脚。
“这位就是名动太医院的琮三爷?”他上下打量,从头到脚,笑了,“久仰了。”
“孙爷客气。”
“三爷是聪明人。”孙绍祖上了车,撩着车帘,回头又补了一句,“聪明人该知道——欠债还钱,许亲过帖,两码事。”
车走了。
贾琮站在仪门里,目送那辆车出了巷子口,车帘子放下来,把那张浮红的脸隔在里头。
两码事。他把这句话也在心里记下。孙绍祖把银子跟帖掰开,是要两头都占:银子照收,人照娶。
他一路往小院走,心里把这一面翻来覆去地过。这个人比他想得更急,也更贪。可越贪越好。贪的人,露出来的缝子就多。
回到东跨院,厅上的酒气还没散。贾赦刚进门,脸上还带着送客的笑,见了他,犹豫了一下。
“琮哥儿。”老爷试探着开口,“你看……要不,庚帖先过小定?”
贾琮站定,看着他。老爷的眼睛里有点闪躲,那点闪躲他看得明白:舍不得。
“老爷忘了七月初一的话。”他说,“庚帖,一个字不许再提。”
贾赦的脸僵了僵,终是点了点头,背着手进书房去了。
他没恼。老爷如今在他面前恼不起来。窟窿是儿子堵的,章程是父子俩立的,他违约,理就全在儿子那边。
父子俩如今的话,都省。可省归省,章程是章程。七月初一立下的那条,钉死了,谁也翻不动。
贾赦进书房,把门关上了。贾琮听见里头多宝格的门响了一声,老爷又去看他那几格剩下的东西了。
贾琮回小院,天已擦黑,起风了。路过园门,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中秋近了。他点灯,把今日这一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孙绍祖这个人,急,贪,色厉,芯子虚。
急就好,急就有破绽,破绽就是往后下手的地界。这句话他前些日子刚对司棋那头用过,如今用在孙绍祖身上,一样使得。
他把“兵部”两个字写在纸上,圈了一圈,压在枕下。
纸上“两码事”三个字,他也写了,写在“兵部”底下。孙绍祖要掰开的东西,往后他要想法子再合到一处。合到一处,才是一处破。
窗外秋虫叫了。离中秋,还有九天。
他吹了灯。孙绍祖那张浮红的脸在黑暗里晃了一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