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十二天前的下午三点五十,一次。
间隔四到七天不等,时间全挤在下午。像一个人掐着点,专挑园区里人最少的时候,从三楼下来,往二楼走,待上一阵,再悄没声地回去。三十分钟、四十分钟、五十分钟,每次停的时间也不一样长。
陆沉把这几个日期记进手机备忘录,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出神。
规律。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规律,就不再是偶发,而是习惯。一个人最藏不住的,就是习惯。
他想了想,把老周全那句“这个月两回了,都是挑周末”也记在那些日期下面——没有划等号,只是并排放着。
下午四点多,苏晚从B栋台阶上下来,拎着资料袋,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看见陆沉蹲在花坛边拨弄一株草,忽然有点想笑,又压住了。
“走了。”
“完了?”
“完了。”苏晚说,“今天顺带把设备间的单子也对了一遍,制冷机组换了俩零件,师傅在楼下忙了一下午。我在楼上核对数据,楼下机器嗡嗡响了一下午。”
她随口补了句:“这个月都第三回了,检修的活也是真不少。”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没把这句话接下去。
两人并肩走出园区大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经过超市的时候,苏晚忽然拐了进去,陆沉愣了一下,跟进去,看见她拎起一袋小青菜看了看,又放下。
“家里没菜了?”
“嗯,冰箱空了。”
“正好。”陆沉说着,也伸手抄起一袋土豆,“今晚我做饭。”
苏晚怀疑地看他:“你会做饭?”
“早上那锅粥是谁煮的?”
“那是稀的,糊弄人。”
“那是你小瞧我。”陆沉说,“我以前在外面,都是自己动手。条件差的时候,一把匕首一只鸡,能给你整出满汉全席。”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声:“匕首是切鸡的?”
“主要用来防鸡。”
苏晚又笑了一下,这回笑的弧度比上回大些,路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陆沉看着她笑,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下,嘴上却没停:“笑什么,走,回家,给你露一手。”
晚饭他真做了。
土豆炖鸡,清炒小青菜,一锅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火候拿捏得正好。苏晚坐在对面,扒着饭,吃得比平时多,一边吃一边拿眼打量他,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陆沉。”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嗯?”
“赵叔把你的底,跟我说了。”她说,“他说你在境外待过,真上过战场。”
陆沉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又夹起一块鸡:“老赵那张嘴,真该上个拉链。”
“他没细说。我也没多问。”苏晚看着他,认真得不像在吃饭,“但你答应当我的保镖,我爸许了你什么?”
“价钱合适。”陆沉说。
“就这个?”
“就这个。”陆沉说,“另外他还说了,出事他枪毙我。你知道,干我这行的,最怕没人管。有人惦记着要枪毙我,说明这活重要,干着踏实。”
苏晚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嘴上没一句实话。”她说着,目光落在他右手腕那道旧疤上,声音低下去,“但我信赵叔说的。你上过战场,是真的。那天在街上,你把我按进墙角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没慌。”
陆沉没接话。
那天的画面,他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不是怕,是职业习惯。可他没跟谁提过一星半点。她倒好,一顿饭的工夫,轻轻一句话,就把那些画面全勾了出来。
“行,吃饭。”他低头扒饭。
“你还没回答我。”苏晚没放过他,“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陆沉嚼着饭,想了半天,“图这活干完,能安安生生回家睡个整觉,半夜不用听见点动静就睁眼。”
苏晚没说话。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又不太像。她看了他很久,最后低下头,把自己碗里那块炖得最烂的鸡肉,夹到他碗里。
“那这活完了,你就能睡整觉了。”
陆沉“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西那片楼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屋里只剩碗筷相碰的轻响,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却莫名觉得这顿饭,比平时吃得安稳。
吃完饭,苏晚回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线光。
陆沉站在阳台的窗前,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掏出手机,亮起的是备忘录那几行字。
几个日期,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组倒计时,又像一口没盖严的井。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的时候,朝城西园区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夜里那片楼群熄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B栋三楼那扇窗是暗的——今天没加班。可就在它正下方,二楼有一扇窗,亮着一点很淡的光,像谁忘了关。
三楼,下来,二楼,四十分钟。
明天,他打算去那扇窗后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