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卷起满室凝滞的浊气。
方才还暗流汹涌、针锋相对的华堂宴席,在这道清贵低沉的嗓音落下的刹那,彻底死寂一片。
满座文武朝臣,无人再敢端坐,尽数身形一僵,心头骤然坠至谷底。
宋砚凛缓步踏入院中,月白锦袍不染半分尘屑,墨发束玉,身姿挺拔如松。他周身无半分凌厉戾气,可那久居上位、执掌大梁权柄的天家气度,却无形之中压得满室之人呼吸滞涩,动弹不得。
无人知晓摄政王何时抵达此处,更无人清楚,方才他们聚众诘难、揣测暝一身世、步步构陷的所有言辞,究竟被他听去了几分。
众人慌忙起身,齐刷刷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至极,方才针对暝一的盛气凌人、倚老卖老的架势,顷刻间荡然无存。
“参见摄政王殿下。”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错落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心虚,字字都透着仓促惶恐。
方才义正辞严弹劾暝一权柄过盛的老臣,此刻脊背紧绷,额头已然沁出细密冷汗,头垂得极低,不敢抬头与堂上之人对视。
苏愈是全场唯一尚能稳住身形之人。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敛去面上所有阴沉算计,褪去方才的针锋相对,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温润恭和,从容起身行礼。
“摄政王殿下深夜驾临寒舍,臣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语速平稳,看似镇定自若,可微攥的指尖,已然暴露了心底的不安。
今夜这场私宴,本是世家群臣私自聚议,意图制衡暗阁、拿捏暝一把柄,从未禀报中枢,更未知会摄政王。
于规矩而言,便是结党私聚、逾矩犯忌。
若是深究,无人能脱干系。
宋砚凛并未应声,亦未叫众人平身。
他步履从容,穿过躬身肃立的群臣,目光淡淡扫过满桌未曾撤去的茶酒佳肴,最后落定在厅堂中央那道玄色身影上。
暝一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竹,玄铁面具覆面,不见神情。面对骤然降临的当朝摄政王,他无需躬身逢迎,亦无半分局促拘谨,只微微垂眸,行一记规整的属臣之礼。
“殿下。”
一声清冷简短的称呼,无谀无怯,坦荡如常。
宋砚凛眸光微软,转瞬又恢复了淡漠疏离,落回一众惶惶不安的朝臣身上。
“本王在院外,听闻诸位爱卿高论。”
他声线温润,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缓缓漫过整座厅堂。
“听闻暗阁权柄滔天,祸乱朝纲;听闻暝统领身世成谜,立身不正;更听闻诸位聚在此地,是为大梁社稷忧心忡忡。”
寥寥数句,精准复述了众人方才所有的诘难与算计。
每一字落下,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满堂群臣脸色层层泛白,无人敢出声辩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谁都听得出来,摄政王语气平淡,却早已洞悉一切。
苏愈心头一沉,即刻上前半步,从容开口圆场,试图将这场逾矩私聚轻轻揭过。
“摄政王殿下误会了。我等皆是闲时相聚,闲谈朝局利弊,不过是臣子本分,心系家国,绝无半分结党非议、构陷同僚之意。”
“方才与暝统领争辩,也只是政见不同,各抒己见罢了,并无恶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依旧想将一场精心谋划的鸿门宴,粉饰成寻常臣子闲谈。
其余众人连忙纷纷附和,齐声附和。
“苏大人所言属实!我等绝无私心!”
“只是一时口舌之争,绝非针对暝统领!”
喧闹的辩解声中,宋砚凛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不见半分暖意。
“政见不同?”
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方才出言指控暝一的李老臣,淡淡开口。
“李大人次子贪墨河工银两,致使千亩良田被毁,灾民流离失所,此事本王已看过暗阁递上的卷宗,证据确凿。”
“张大人私养死士,走私偷税;王氏一族勾结边境、私传情报。桩桩罪证,白纸黑字,历历在目。”
宋砚凛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诸位身居高位,手握俸禄,食大梁民脂民膏,却徇私枉法、祸乱民生。”
“自身满身污秽,却站在此地,冠冕堂皇议论朝纲失衡,苛责秉公执法、肃清奸邪的暗阁统领。”
他缓步上前一步,周身威压骤然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