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稳稳停落摄政王府阶前。
夜风拂散车中余温,廊下宫灯暖光融融,将沉沉夜色晕开一片温柔暖意。
府中是唯一净土,是暝一这数年浮沉朝堂、刀光喋血里,唯一无需假面设防的地方。
无需问询,无需迟疑,无需半点试探斟酌。
车帘掀起的刹那,暝一抬手,指尖轻扣玄铁面具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极细微,落于无声晚风里。
他随手摘下覆面铁面,指尖拎着冰凉铁器,动作熟稔自然,坦荡从容,没有半分局促羞藏。
多年规矩,心照不宣。
朝野万千目光窥伺,他便戴甲藏锋、冷面镇局。
唯独摄政王府,唯独宋砚凛跟前——
他永远不必伪装,不必遮掩。
宋砚凛侧身立于灯下,静静看着他这一举动,眼底漾开一抹极淡、无人能察的软意。
世人皆以为他面具是防人、是藏秘、是畏人窥探。
唯有他知晓,这副面具,从来只防天下人,不防他宋砚凛。
暝一将面具随手交于近身侍从,示意收好,抬步走下马车。
褪去铁面遮挡,少年清绝容颜尽数落于暖灯之下。
眉目锋利如裁,骨相冷冽清隽,只是肤色偏白,是常年行走暗夜、执刀杀生、少见天光的素白。眼尾那道浅淡旧疤不损容貌分毫,反倒替这张太过干净剔透的脸,添了几分陈年风霜、旧事沧桑。
敛了朝堂之上的凛冽肃杀,此刻的他,安静、松弛,是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
两人并肩踏上玉阶,入府穿廊,一路无言,却无半分尴尬凝滞。
是久伴才有的默契,是彼此兜底、全然信任的安稳。
直至踏入静谧书房,檀香袅袅,隔绝外界所有风雨纷争。
下人奉热茶入内,躬身退去,合上门扉,彻底锁死一方安宁天地。
宋砚凛落坐于案前,抬眸看向立在灯下的人,声线温沉低缓,褪去了方才在外的朝堂威压。
“今夜辛苦。”
暝一随意立于书案侧旁,身姿松弛,不再是暗阁统领面对群臣的寸锋不让,只淡淡颔首:“属下分内之事。”
今夜苏府鸿门宴,层层逼杀、句句诛心,以身世软肋攻讦,以朝臣声势压人,换做旁人,早已方寸大乱、狼狈失态。
唯独他,步步破局,句句反击,硬生生压下满朝老臣的构陷算计。
宋砚凛指尖轻搭温热茶盏,眸光沉静:“苏愈今日颜面尽失,又受罚记档、累及朋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他会蛰伏守礼,暂避锋芒,暗处必会加急探查你的过往,寻你破绽,伺机反扑。”
这便是世家最擅长的隐忍谋局之道。
正面硬碰不得,便暗中磨刀,磨到时机成熟,一击致命。
暝一眼眸清浅,神色平静无波,早已看透其中利害:
“属下知晓。”
“他们抓不到属下在职半分错处,查不到暗阁半分徇私,便只会死揪着属下的身世过往做文章。”
他语气坦然,无半分慌乱。
“过往纵有风霜,无负大梁,无负国法,更无负殿下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