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朝堂定下防备规制,整座大梁京城便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按住,褪去了往日繁华喧嚣,处处皆是沉静森严。
九门紧闭严查,往来人车逐一核验,商旅滞停,流民清遣,半点外人可乘之机皆无。暗阁十三司人手尽数出动,隐匿于街巷坊市、城楼驿道,无声布下天罗地网,目光锁死京中每一处动静。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
转瞬便至北漠使团入京之日。
辰时刚至,天际晨光微亮,城东通远门之外,尘土飞扬,马蹄阵阵,由远及近,打破了连日静谧。
浩荡使团队伍缓缓行来。
前列是北漠铁骑开路,甲胄锋利,身形彪悍,目光桀骜扫过大梁城楼,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窥探与审视。中军车辇华美厚重,锦缎围帘绣着北漠独有的苍狼图腾,尊贵张扬,隐隐透着睥睨之势。
队伍绵延数里,随行人马上千,既有护驾精兵,亦有文士随臣,排场盛大,气势汹汹,全然不似俯首朝觐的藩属使团,反倒更似前来示威观瞻。
城楼之上,禁军林立,戈矛映日,肃穆凛然。
城楼下官道两侧,文武百官依品阶立班,衣袍整齐,静默伫立,神色端平,无半分谄媚热络,亦无半分怯弱退让。
礼部官员手持礼册,按规制静立等候,一切井然有序。
御街尽头,高楼阙台之下。
宋砚凛一袭墨色镶金龙纹朝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落于他眉眼之间,清贵深沉,淡漠无波,不见喜怒。身为大梁摄政,他亲至城门迎候,已是待北漠最大的礼数,却自始至终周身气场冷沉,分寸不逾,稳稳压住对方张扬声势。
身侧半步之距,暝一身着暗阁玄色劲装,墨发束起,面容清冷寡淡。
他不属朝臣班次,立于摄政王身侧。
眸光冷冽如寒刃,一寸寸扫过入境的北漠众人,眼底锋芒内敛,却暗藏极致戒备。
方才暗阁飞线已传密报——这支使团暗藏三百精锐死士,混于仆从骑兵之中,看似随行护卫,实则皆为久经沙场、擅潜行刺杀的北漠死兵
除此之外,随行文士三人,皆是北漠可汗近臣,擅长纵横游说、挑拨离间,此番入京,专为窥探大梁朝政漏洞、游说世家朝臣而来。
最醒目者,当属队伍正中那辆华贵凤辇。
帘幕深垂,看不清内里人影,却无人不知,那便是北漠即将入大梁和亲的嫡公主,阿古达。
“北漠使团,抵京。”
礼部司仪清亮的唱喏声划破晨风。
浩荡队伍缓缓止步于城门之下。
为首一名身披貂裘、面容桀骜的北漠大将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抬手行礼,姿态随意倨傲,全无臣服恭谨:“北漠可汗使臣,见过大梁摄政王殿下。”
礼数潦草,语气轻慢。
周遭大梁朝臣眸色微沉,心底皆生愠怒。
藩属朝觐,本当行三跪九叩大礼,此人却仅草草拱手,分明是刻意轻慢大梁国威,挑衅意味十足。
宋砚凛眸心浅凉,面上不动声色,声线平稳无波,不卑不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寥寥六字,平淡从容,却自带上位者威压,无形之中压下对方的嚣张气焰。
那北漠大将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依旧故作张狂,朗声道:“我奉可汗之命,护送嫡公主入京和亲,愿两国自此罢兵息战,永结同好。往后大梁北漠,便是姻亲之邦,守望相助。”
话语漂亮堂皇,句句皆是交好之词,可眼底暗藏的算计与野心,却分毫未藏。
暝一眼睫未动,余光悄然扫过凤辇帘缝。
隔着层层锦缎,他隐约捕捉到一道锐利试探的目光,转瞬即逝。
这位北漠嫡公主,绝非养在深宫、柔弱无知的闺阁女子。
暗阁卷宗早有记载,阿古达自幼随可汗征战草原,善骑射,通谋略,心性隐忍狠绝,是北漠最受器重的宗室贵女。
这般女子,主动远赴异国和亲,何来真心修好?
不过是披着风月皮囊的棋子,是北漠安插在大梁皇权中心,最锋利、最隐蔽的一把刀。
“公主远途劳顿,先入馆驿休整。”
宋砚凛淡淡开口,截断场上暗流涌动,依礼制行事,“和亲事宜,来日朝堂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