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微妙。
窗外是不绝的车流轰鸣,霓虹初上的光影透过落地窗落进来,碎在光洁的地板上,满目都是陌生的现代繁华。可室内的氛围,却像是被隔绝出一方静谧又紧绷的小天地。
宋砚凛站在病床前,深邃的黑眸定定落在暝一身上。
少年端坐于床头,一身宽松纯白的病号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透白皙,眉眼孤冷干净,是这喧嚣俗世里从未见过的澄澈风骨。他眼底带着未散的茫然与审慎,却无半分狼狈怯懦,哪怕身陷全然未知的境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藏着刻入骨髓的矜贵与韧劲。
那句古朴温润的问话还萦绕在耳畔,腔调陈旧雅致,字字疏离,和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宋砚凛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万千语调,却从未听过这般干净又古拙的说话方式。
怪异,却不突兀。
甚至奇异地熨帖着他心底某处空白多年的角落。
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温柔又滞涩,像是遗失了千万年的故人残影,终于在今朝现世的人海里,寻到了一丝踪迹。
他分明对眼前人一无所知,可目光落在对方苍白的侧脸、微蹙的眉峰上时,胸腔里莫名泛起细碎的闷痛,无端的心疼来得毫无缘由。
“这里是海城市中心私立医院。”
宋砚凛收回纷乱的思绪,语气是惯常的清冷平稳,语速温和,没有丝毫压迫感,尽力放软了周身冷冽的气场。
“你在路上突发意外被车撞倒,短暂晕厥,只是脚踝骨裂,并没有其他问题,放心静养就行。”
暝一静静听着,眸底轻澜微动。
海城?
从未听闻的地界,不在大梁疆域之内,不在世间九州八方。
眼前人的容貌与他的砚凛别无二致,骨相眉眼、身形轮廓,甚至垂眸时眼底的深邃弧度,都和他日夜相守的人一模一样。可这份淡漠疏离的气场、全然陌生的言辞语态、周身冰冷的上位者威严,又彻底推翻了心底的念想。
不是他。
明明容貌无二,却全然是另一个人。
暝一指尖轻轻攥住身下柔软的被褥,心底五味杂陈。昨夜温存尚在怀,今朝咫尺似天涯,一朝天地更迭,故人难寻,世事全非。
他沉默片刻,轻缓出声:“多谢公子相救。”
话音刚落,宋砚凛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清脆的铃声划破病房的静谧,节奏急促,显然是有紧急事务。
他垂眸扫了一眼屏幕,来电备注是特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色。
下午搁置的跨国合作会议、堆积的集团公务,全都等着他处理。刚才满心都是床上少年,竟将所有公事抛之脑后。
“我接个电话。”
宋砚凛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温和,算是告知。
不等暝一回应,他转身走到落地窗旁,抬手接起电话,声线瞬间切换成商界掌权人的冷硬凌厉,褪去了方才为数不多的柔和。
“说。”
电话那头传来特助恭敬又急促的汇报声:“宋总,海外总部那边临时变更合作条款,我方拟定的方案需要立刻调整,全员高管已经在会议室等候半小时了,另外城西新项目的审批文件出现纰漏,需要您亲自签字核实。”
“知道了。”宋砚凛音色冷沉,条理清晰地下令,“合作方案暂缓,让法务部重新核对条款,修正后发送至我邮箱。城西项目文件暂时搁置,等我回公司处理。”
挂断电话,病房门口的动静悄然传来。
白叙端着一杯温热的温水,慢悠悠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刻意柔和的笑意,只是眼底的阴霾与敌意丝毫未藏。
他刻意放软姿态,走到宋砚凛身侧,焦糖味甜腻的Omega信息素不着痕迹地向外溢散,黏腻的气息试图缠上身旁的男人。
“砚凛,忙完公事啦?我刚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温水,你喝点歇一歇吧,别太累了。”
甜得发齁的气息扑面而来,过于浓烈刻意,像厚厚一层糖浆糊在空气里,令人窒息。
宋砚凛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生理性的排斥感瞬间席卷而来。
他天生厌恶过于甜腻黏糊的味道,对白叙这常年刻意外放的焦糖信息素,更是从心底觉得恶心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