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第一次看见刘庆祝这个名字,是在山水集团三年前的财务人员变动表上。
职务一栏写着财务负责人,离职原因是家庭迁居。离职补偿、未休年假折算、保密协议和工作材料交接都列得很全。表格最后还有一项安排:经本人申请,转入山水集团境外合作企业从事财务管理,全家随迁。
纸面越完整,侯亮平越没有立刻翻页。
“一个手握核心账务的财务负责人,离职之后全家出境定居,企业还专门为他安置岗位。”他用笔点着那一行,“你们不觉得反常吗?”
承办人员回答:“单从待遇来看,优于常规离职安置。但刘庆祝长期任职财务负责人,境外岗位与其专业高度匹配,所有出境手续也都办理在丁义珍出逃之前,时间线合理。”
“特殊安置待遇,也有可能是变相封口费。”
“可以立项核查,但必须先锁定具体异常线索,不能凭空推定。”
侯亮平把核查方向写成四项:离职是否自愿,交接款项是否超出合同范畴,境外岗位是否真实有效,刘庆祝及家属是否遭遇胁迫、控制或存在异常失联情况。
他没有写“灭口”。人还没有找到以前,任何狠词都很容易显得像判断;人若真活得好,那些词就会变成办案者自己留下的把柄。
省院调取了山水集团留存的人事、财务和出境材料。刘庆祝的护照由本人办理,妻子和孩子分别取得合法签证,出境时间相隔十几天。境外企业不是临时注册的空壳,已经经营多年,有办公地址、当地雇员和持续纳税记录。刘庆祝入职后负责成本核算,工资高于他在汉东时的收入,却没有高到无法解释。
“山水集团给他结算过一笔额外款项。”承办人把银行流水推过来,“名目标注为资料交接补偿与竞业限制买断。”
“金额多少?”
数目不小,但与一个财务负责人多年薪酬相比,不足以单独证明利益输送。付款前有董事会决议、税务申报和刘庆祝本人签收,款项进入其国内实名账户,随后用于偿还住房贷款和购买境外住房首付款,没有经过地下渠道。
侯亮平盯住“资料交接”四个字:“具体交接了哪些核心资料?”
企业提供的清单有二十七项:历年资金台账、融资底稿、个人留存的对账笔记、客户往来说明和加密电子文件。最后一页写明,刘庆祝确认不再持有工作期间形成的公司账目复制件;公司确认材料已验收,双方就离职和竞业义务一次结清。
“核心账本是否包含在交接清单内?”
“清单仅列明对账笔记与电子底稿,没有标注‘核心账本’相关条目。”
“这批资料是谁牵头验收的?”
“由山水集团财务副总、法务专员及外部会计师三方联合签字验收,高小琴未直接签署文件。”
“企业为什么要花钱回购员工个人工作笔记?”
“企业给出的解释是,整改期间统一回收涉密业务资料,规避离职员工留存客户、融资等核心信息带来的风险。”
“这场整改是从什么时候启动的?”
时间比沙瑞金到任早,也早于督导组进入汉东。侯亮平把日期圈了起来。太早,意味着这不是看见督导组才仓促补洞;也正因为太早,更像有人提前知道什么。
他没有把后半句写进核查意见。一个日期可以支持怀疑,不能替怀疑提供来源。
第二天,境外协查渠道回传基础核验。刘庆祝所在公司确有其人,劳动合同、工资税单和社保缴纳连续。当地登记地址与其家庭住址一致,孩子正常入学,妻子在社区医院做行政工作。近两年,他还以本人身份接受过一次行业协会培训,没有改名,也没有躲避公开登记。
“是否已经和本人取得联系?”侯亮平问。
“尚未直接对接,前期仅核验公开资料与企业回函信息。”
“为什么不主动联系核实?”
“您此前明确核查要求,优先排查客观异常、避免打草惊蛇。目前未发现需要秘密核查的疑点,暂无合理切入点贸然联系。”
侯亮平看了那名承办人一眼。临时主持位置坐了几天,他开始明白,自己写下的每个限制都会在下一张纸上回来找他。
“启动正式渠道对接。”他说,“明确是证人身份的常规情况核实,全程尊重本人意愿,不得触碰家属工作单位与孩子学校等私人领域。”
视频询问安排在第三天下午。刘庆祝穿着浅蓝衬衣,身后是一间有文件柜的小办公室。他先展示身份证件,又把镜头转向公司门牌。当地律师坐在画面外,只在开始时确认询问不具强制性。
侯亮平先问离职事宜。
“是我主动提出的离职。”刘庆祝说,“那几年公司账务越来越繁杂,加上女儿计划出国留学,我本身也打算离开汉东。”
“是否有人劝说、授意你主动离职?”
“高总询问过我的意愿,问我是否愿意调任境外子公司。那边工作压力更小,薪资待遇也不错,我便答应了。”
“你经手掌握山水集团多少核心账目?”
“我主要负责项目融资、资金往来与内部对账工作。该我经手知情的我都清楚,超出我权责范围的事务,我也无权干预、无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