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拿着股东名册复印件到光明区时，孙连城正在开大风厂债务协调会。
老人没有进会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了四十分钟。工作人员给他倒水，他问孙区长是不是故意躲自己。工作人员说会议原定两小时，已经开了三个小时。
“那就说明问题棘手、谈不拢，不是他刻意躲我。”陈岩石把水杯放下，“我等着。”
散会后，孙连城把他请进办公室。陈岩石开门见山：“我听说，你跟督导组说我不是普通工人？”
“我当时的原话是，您的电话能直接转到区长办公室，是依托您退休干部的身份，普通工人很难有这样的渠道。”
“这话是实话。可后半段呢？”
“后半段的核心是，您的来电并未启动股权核验工作，职工代表早就提前递交了材料。”
“他们怎么偏偏漏掉后半段不传？”
“这一点，您得问督导组。”
陈岩石把复印件拍在桌上：“我不纠结传话的事。我就问，我名下这一股，你们打算怎么定性、怎么处理？”
孙连城把法律顾问的阶段意见递给他。意见列出四个未决问题：一元名义股是否履行出资，登记是否经过本人同意，后续质押是否取得授权，长期不分红是否影响股东权利。结论是，在原始材料核实完成前，不能确认该股有效，也不能确认已经纳入质押。
陈岩石看得很快：“当年登记，我是签过字的。”
“您签字确认的是哪一份文件？”
“职工推举我做监督代表，我签字同意了。”
“是工商备案的股东名册，还是职工委托书、股东会决议？”
“都十多年了，我哪分得清每份文件的名头。”
“那就必须找到对应的原始文件核实。”
“大风厂都快要被整体处置了，你们还在死磕一纸文件？”
孙连城说：“正因为要处置资产、厘清债务，才必须先核实手续。您这一股虽说只出资一元，但在册股权就涉及商业权益和质押争议，不能靠您的资历替代法定的法律关系。”
“我从没拿过厂里一分钱分红，更没动过占公家便宜的心思。”
“这只能证明您主观上无牟利意图，不能直接判定当年的股权登记无效。”
陈岩石盯着他：“在你眼里，我替工人出头维权，也算是一门生意？”
“只要登记在册、形成股权备案，哪怕只有一块钱，也是合法的商业权益。”
老人气得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他承认自己当年愿意挂名，就是为了能进入股东会、替职工说话。企业负责人说只登记一股，不分钱，不承担实际经营风险。他以为这是给监督一个形式，从没想过多年以后，这个形式会被银行写进质押清单，也会被督导组拿来问利益关系。
“那你们现在想让我怎么做？”
“尽量提供当年留存的相关文件。如果您主动退出股权，也得先完成权属核验，再走正规公司流程，不能单凭口头说辞注销名册登记。”
“我退出了，厂里的职工怎么办？”
“职工的股权，由职工集体自行主张维权。您的一股，无权代表全体职工权益。”
“当年他们是百分百信任我，才推我出头。”
“群众的信任是人情事实，不是法定授权文书。”
陈岩石沉默了。他一辈子相信人和人之间有些承诺比纸更重，可他也查过太多案子，知道所有人出事以后都会说当年只是信任。
孙连城把今天协调会的结果告诉他：银行同意把职工股争议部分从近期资产处置方案中暂列，先处理无争议债务；大风厂需在十五天内提供股东会决议和个人授权。若材料找不到，再通过诉讼或其他法定途径确认。
“银行让步，是因为我今天过来了？”陈岩石问。
“并不是。职工股权属存疑，强行处置会引发后续诉讼纠纷，银行是为了规避自身风险。”
“你就不能变通一句，说我这老头子，多少还有点作用？”
孙连城说：“您当然有用，是您稳住了职工情绪，让各方愿意坐下来协商。但银行的让步必须依托合规理由，不能归因于人情和面子。”
陈岩石哼了一声，脸色却缓下来。
谈话进行到一半，侯亮平带人来了。他没有提前通知，进门后看见陈岩石，便问是否方便一起了解情况。
陈岩石说：“你已经问过孙区长了，还有什么要核实的？”
“想当面确认您这一股股权的由来，以及是否有人借助您的身份，向区里、省里施压干预。”
“我全程都是自己出面，没人借我的名义办事。”
“您对接联系过哪些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