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进门时,先往侯亮平桌上的名牌看了一眼。
“侯局长。”
他喊得格外响,腰也弯得恰到好处,像怕走廊里的人听不清。
侯亮平把手里的任命通报翻过去,露出下面的大风厂贷款资料:“坐。今天找你过来,不是听你讲客套。你之前说京州银行有人收受返利,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蔡成功坐下以后没有马上开口。他先摸烟,想起这是检察院,又把烟盒塞回口袋。
“侯局长,大风厂这摊子事实在太复杂。我一个做民营企业的,夹在银行、政府和山水集团中间,这些年吃尽了苦头,外人根本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
“先说贷款的事。”
“对,就是贷款。当年办过桥的时候,银行说得好好的,只用七天,最多半个月就能续上。结果续贷迟迟批不下来,利息一天天地往上滚。我去找欧阳菁沟通,她张口就是银行有银行的规矩,可他们私下收返利的时候,怎么就不讲规矩了?”
记录员抬头:“具体是谁收受的返利?”
“经手的人心里都清楚。”
“说姓名。”
蔡成功看了侯亮平一眼:“欧阳菁。”
屋里安静了一下。
侯亮平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把椅子往前挪了少许:“返利是以什么方式交付的?”
“一张银行卡。”
“什么银行卡?”
“普通储蓄卡,里面存了钱。”
“具体金额多少?”
蔡成功抿了抿嘴:“这个……几十万左右。年头太久,具体数字我得回去核对账本。”
“银行卡登记的是谁的名字?”
“肯定不是她本人的。这种事,没人会用自己的实名账户。”
“是谁把卡交给她的?”
“我安排的手下。”
“具体哪个人?”
蔡成功两手往膝盖上一按,身体向前探:“侯局长,您先听我把前因后果讲完。当时大风厂一堆工人等着发工资糊口,山水集团又死死盯着我们的股权不放,京州银行这边直接卡死续贷流程。我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顺着他们的潜规则办事。现在企业被拖得濒临倒闭,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今天过来举报,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陆亦可坐在记录员旁边,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你交付银行卡的具体年月、日期,说清楚。”
“大概是下半年,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贷款到期的具体日期,材料里都有记录。”
“我提交的材料里,确实没有交卡的相关记录。”
“你刚才说要回去翻账核对。”
蔡成功被问得顿了一下,很快笑起来:“陆处长,我说的账是我私人的工作记录本,不是公司正规财务台账。生意人琐事多,前后差几天很正常。但卡我肯定交了,欧阳菁也确实收了,我敢拿脑袋担保。”
侯亮平看着他。蔡成功的衣领磨出了毛边,皮鞋擦得亮,鞋面却有一道不容易遮住的裂口。一个被债务追着跑的人,记错日期并不稀奇。真正重要的是,他敢把市委书记妻子的名字说出来。
更重要的是,汉东现在需要一个突破。
白板上原先列着三条线。丁义珍已经出逃,山水集团提前退了大风厂股份,刘庆祝一家在国外正常生活。几条本该继续向祁同伟、高育良靠拢的线,查到最后都停在合法文件前。
昨天,祁同伟的名字进入了副省长任命文件。
同一届同学,一个坐进省政府前排,一个还顶着“代理”两个字。政治部的人来布置办公室时说过,正式任命要看专项工作成效,也要看班子评价。侯亮平不认为自己比祁同伟差,更不接受汉东把一个善于经营关系的人抬上去,再用程序拖住真正办案的人。
“你为什么拖到现在才举报?”他问。
蔡成功马上答道:“以前我根本不敢动。李达康书记在京州一言九鼎,欧阳菁又手握银行实权,我举报了也是白费。现在沙书记来了、您也来了,我才真正看到反腐的希望。”
陆亦可看了蔡成功一眼,没有接这句奉承:“卡里的资金后续有没有被动用、流转?”
“我不清楚。卡交出去之后,使用权就全在她手里了。”
“密码是一并交付的?”
“对,密码一起给了。”
“你亲眼看见她本人收下的?”
蔡成功又停了一瞬:“我安排的工作人员亲手送达、当面交付。”
“你刚刚的供述,是你本人亲自交付。”
“我安排人和我本人交付,差别不大,都是我的授意、我的安排。”
侯亮平抬手止住陆亦可:“先让他完整陈述经过,细节问题后续逐一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