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得到这句话,后背重新靠上椅背。他从大风厂的过桥贷款讲到银行迟迟不续贷,又讲山水集团如何趁火打劫。说到工人,他眼圈发红;说到自己的债务,他反而一带而过。每当记录员追问卡的来源,他就把话转回李达康在京州的权力。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记录员打印笔录时,蔡成功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到“本人将银行卡交给欧阳菁”时,他拿起笔划掉“本人”,改成“本人安排工作人员”。看到“卡内金额为五十万元”,他又把“五十”圈住。
“具体数额我还要再核对,可能有出入,可多可少。”
记录员换了一页重新打印。
蔡成功继续往下看,又划掉“以获得续贷为对价”,改成“希望银行支持企业正常融资”。
陆亦可说:“刚才问询过程中,你明确说明,交付银行卡就是为了换取续贷资格。”
“意思差不多,只是措辞要严谨准确。”
“这两种表述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没说完全一样。只是当时企业确实深陷困境,希望银行正常帮扶企业,合情合理。”
他改到最后,只剩下“欧阳菁收过一张银行卡”没有动。记录员让他逐页签字,他签完前两页,到了涉及资金来源和利益对价的一页,又把笔放下。
“这页内容,我回去再斟酌斟酌。”
侯亮平看着那份只签了一半的笔录:“蔡成功,你进门的时候,说自己的每一句供述都能负责。”
“我肯定负责。但越是重大的事,越要保证表述精准,不能出错。”蔡成功挤出笑,“侯局长,我要是不信任您,今天根本不会来。可我上有老下有小,外面还有几百号工人等着我。”
“笔录暂时按你确认无误的内容存档。明天补齐资金来源、经手人员、交付时间的全部佐证材料。”
“那大风厂的债务问题……”
“举报办案归办案,企业债务问题走正规处置渠道。”
蔡成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现在被各方盯着,压力极大。要是我把所有材料都交了,企业最后还是倒闭,以后就没人敢站出来举报了。”
“检察机关依法保护举报人,但不会为企业经营兜底、代为续贷。”
“我明白,我只是如实反映我的实际难处。”
他把没有签完的笔录推回去,起身时又喊了一声侯局长。这一次声音小了些。
门关上后,陆亦可把三处改动标了出来:“他的口供前后摇摆、稳定性极差。目前只能确认他指认欧阳菁收受银行卡一事,金额、资金来源、经手人、利益对价,全部没有落实。”
“先查银行卡。”侯亮平说,“只要银行卡真实存在,其余细节都可以逐一核查补齐。”
“也有可能卡确实存在,但实际性质和他供述的完全不符。”
“所以才必须彻查。欧阳菁不是普通银行干部,李达康也不会坐视我们核查、被动等待结果。”
陆亦可听出他已经把地方阻力算进了案情,却没有继续争。她拿走笔录,准备按蔡成功确认的范围调取基础资料。
侯亮平重新翻开祁同伟的任命通报。
他把通报压到文件最底下,将蔡成功只签了两页的笔录放在最上面。哪怕证词还缺一半,至少这一次,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已经出境的人,也不是一份早被山水集团补齐的账。
是李达康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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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成功出了检察院,没有回公司。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翻出一个已经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对方从前替山水集团做过大风厂项目的外联,离职后仍和几个老业务员有来往。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哪位?”
“老周,是我,蔡成功。”
“有事?”
“你帮我给山水那边带句话。我手里不光握着大风厂的旧账,还有银行这条线的关键材料。我已经全部提交给侯局长了,真要是彻查到底,当年所有牵扯的旧股东,没人能撇干净。”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传什么话?”
“大风厂现在急需一笔周转资金。只要高总肯出手帮忙,很多事情都好商量、好解决。”
“我早就离职了,帮不上你这种忙。”
“你只管把话带到就行,高总听得懂。”
电话很快挂断。
老周没有回拨,也没有联系任何旧同事打听案情。他打开原公司发给离职人员的合规联络页面,只填了来电时间、号码和蔡成功自称已经向侯亮平提交材料、希望山水集团提供资金的原话。
当天下午,这条记录经过两级转交,出现在高小琴的办公桌上。
附件很短,没有录音,也没有蔡成功究竟交了什么。高小琴看完,先让合规人员确认接电话的人是否仍与公司存在业务关系,再把纸压在文件夹里。
她没有给蔡成功回电话。
她拨的是祁同伟办公室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