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点头:“还要增设阶段性复核节点。专项工作周期过长,临时授权极易异化,变成无边界的长期权限。”
田国富听着两人一项项补充,脸色渐渐沉下去。他终于明白,这份文件已经不是能不能通过的问题,而是谁来参与定稿的问题。沙瑞金如果继续阻拦,只会让自己像是在替侯亮平保留下一次越权的方便。
“那就由省委办公厅牵头,政法委、纪委、检察院联合修订完善。”
沙瑞金说,“先出台试行办法,不必急于固化为长期条例。反腐高压态势不能松,程序规矩、岗位责任更不能空悬。”
李达康靠回椅背,没有再追击。他要的已经拿到了。
会议后,高育良先走。李达康收起材料时,沙瑞金叫住他。
“达康同志,今天得偿所愿了?”
李达康停住手:“我爱人被带走那晚,若我只求一己私利、争一时意气,现在完全可以要求撤案追责、公开致歉。
但我没有。我只希望,今后但凡动用这类特殊侦查权力的干部,都必须在授权文书上,写明事由、依据与责任人。”
“你是觉得,我不愿担这个责任、留这个名字?”
“沙书记的签字,从来都在最前面。”李达康说,“正因如此,我才请您亲自敲定这套规矩。”
他夹着文件离开,脚步和来时一样快。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见省委大院里几辆车依次驶出。侯亮平停职以后,李达康没有乘胜追人,高育良也没有替学生求情。
两个人都选择了最难反对的办法:把一次具体失败变成制度边界。 这比公开发难更让他难受。
午后,组织部门送来正式任命考察中止的备案。沙瑞金签了字。文件上没有批评省委主要领导,可侯亮平每少一项权限,那笔政治账就往举荐人名下多记一行。
田国富傍晚又来了一趟。
“沙书记,授权办法即将落地,各方意见已经统一。”他说,“但局面不能止步于自查自纠。
现在机关内外议论纷纷,都觉得专项反腐工作,被李达康这次制衡顶回去了。”
“谁规定侯亮平就是我们的人?”
田国富顿了顿:“外界都是这么看待的。”
“正因如此,更要依规处置、不偏不倚。”
“处置问题干部没问题,但工作不能停滞。”田国富把一份线索汇总放到桌上,“欧阳菁这条线短期内很难突破,必须尽快开辟新的办案突破口。
只要办成一桩铁案、实绩过硬,专项工作的主动权和公信力,就能重新握回来。”
沙瑞金没有马上翻材料。 他听得出田国富所谓的主动权,不只是反腐成效,也是省委新班子的人事信用。
侯亮平用一次冒进把两件事绑在了一起,现在要解开,不能靠替他辩解,只能靠另一个结果。
“先扎实筛查证据,”沙瑞金说,“杜绝先定人、后找证的做法。”
“明白。”
田国富嘴上答得很快,目光却仍落在那份线索汇总上。
沙瑞金终于伸手压住文件,没有让他翻开:“还有一点。新的办案成果,不能用来抵消此前的工作失误。
若是再出现重立功、轻证据的情况,我会直接暂停相关审批权限,优先完成复核整改工作。”
田国富应了一声,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沙瑞金独自坐了很久。桌上,一边是授权规范,一边是新线索汇总。
前者记录他已经付出的价钱,后者像一张尚未标价的账单。 他很清楚,汉东不会因为侯亮平停职便停止争夺。
恰恰相反,从今天开始,每个新案子都会被拿来对照这次记录,看是不是有人想用新成绩盖住旧签名。
沙瑞金拿起笔,在新线索汇总的封面写了六个字:只看材料,不看人。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六个字,又在下面补了一行:田国富负责初筛,不得采取措施。
这次连田国富的初筛也被写进权限栏,未获批准不能采取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