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快是几天?”郭梅问。
“师傅说最好下一趟回来。”
“你每次都说下一趟。”
她把饭盒盖好,这才看见桌上的信封。钱上回周广生拿回来时,说是客户预付的运费。郭梅问过合同,他只说跑车的账她不懂。现在钱一分没动又摆出来,她一眼便知道当初那句话不对。
周广生坐下,把事情从头讲了。最初对方只说“差一天”,等钱真塞到手里,他才把那两张单放在一起看明白:原始交接时间还在合同期限里,后来那张被他往后写了一天,纸面上就成了迟到。外地货主拿这一天去主张延误货损,车队要背的赔偿一下重了。
他那时还是收了钱,心里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货确实送到了、不过改个日期。可从拿钱那一刻起,他每一次坚持后面那张单,实际上都在帮给钱的一方把索赔坐实,也是在坑自己吃饭的车队。
郭梅一直听到最后,才问:“你们老板知道你收钱吗?”
“不知道。知道有两张单。”
“你明天去法院说,活还给不给你?”
周广生没回答。
郭梅从抽屉里翻出银行短信。延期要补材料,孩子下个月的学费也正好撞在一起。她没拿这些劝他继续撒谎,只把手机放到桌面:“你别觉得钱退回去,日子就自动变好了。要讲真话,先想想这几个月怎么过。”
“对方不要钱。”
“那就别动。也别再让人送到家里。”
周广生把信封塞进柜子深处。刚关上抽屉,法院电话便来了,通知他第二天上午到院说明两份交接记录的来历。
电话挂断不久,又进来一条陌生短信:让他到法院前先在门外见一面,有几句话要说。
郭梅看见屏幕亮了:“谁?”
“不知道。”
“别回。”
周广生把短信按掉,没有删除。
晚一点,车队老板也来电话。老板先问法院是不是又找他,随即让周广生第二天早些去公司,把之前递出去的材料重新对一遍。
“后面那张时间不对。”周广生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老板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两张。可车队前面已经拿后面那张做过答辩,保险那边也按那个时间留了材料。我还在情况说明上签过字。你现在一进法院就说前面那张才是真的,法官先问的不会只是晚没晚一天,会问我们为什么拿一张有问题的单子交进去。”
周广生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让你先来公司,不是因为晚一天对车队有好处。”老板说,“恰恰相反,真按原始时间算,索赔能少一大截。可你突然改口,车队之前交的东西就全得重做,别人还会怀疑是不是我叫你们改过单。十几辆车、十几个人靠这块牌子吃饭,我不能装作没这回事。”
“那真单就一直不交?”
老板也火了:“我没说不交。我是让你把前后怎么来的先说清楚,别到了法官面前一句‘我以前说错了’就完。你跑这条线这么多年,车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前面那句话我也签过字。”
周广生听懂了。老板拦着他,不是替货主守那个晚一天的日期,而是怕一旦翻过来,法院顺着两张单追下去,车队自己的管理和老板那份签过字的说明也会一起被摆上桌。可这也不能让后面那张单变真。
“我明天先去法院。”他说,“问到你,我会说清楚,你知道有两张单。其他的你自己解释。”
老板在电话里喘了口气,没有再劝,只说:“那你把原件留好。”
电话挂断以后,周广生从一摞票据里抽出最早那张交接联,单独装进文件袋。
郭梅在卧室里喊他把修车单拿进去,明天她照上面的金额去问能不能分期换另一条轮胎。周广生把单子送进去,回来又看了一眼法院通知。
上午十点。他把闹钟设在七点。原本还想着先去公司找老板,这会儿改了主意,先把车上和家里的原始单据收好再说。
同一天下午,祁同伟的桌上也堆着两类材料。
一类是组织考察要补的个人事项,一类是大风厂明天联合检查的确认单。易学习打电话说设备已从前一个现场撤出,晚上还要再核一次运输;孙连城那边已经跟厂里把停机时间卡死,第一批货不能再晚。
祁同伟让他们明早设备若没到,先通知企业,别等停机以后再解释。
秘书顺口提起陈清泉移交的那桩合同纠纷,说法院已经换了承办人,目前没有向公安厅提协查。祁同伟听完,只说按正常渠道留档,不要因为陈清泉曾在饭局上提过自己,就主动往民事案里伸手。
他现在正在考察,任何多余一步都容易被人解释成别的意思。更重要的是,这本来就不是公安厅的案子。
窗外天黑得早,秘书催他去吃饭。祁同伟把明早的联系表交给值班人员,只带走了自己的考察材料。
法院那边明天要问一个司机,他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