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接到补充核实通知时,正在看一份政法系统的人事材料。组织部门来的人没有把整只匿名文件袋带来,只列了三句话,请他确认是否在私人场合谈过祁同伟未来班子、汉大干部和“要有人懂你”之类内容。高育良看完,没有先否认。
“说过类似的话。”来人抬头。
“但这三句不是连着说的。”高育良把纸推回去,“如果你们有完整材料,我可以逐句说明。只有摘录,我先把我记得的上下文写出来。”他没有问是谁举报,也没有说私人家宴不能问。
组织既然正式来核,他就按正式问题答。只是写到“总要有人懂你”时,他把前后补得很清楚:自己提醒祁同伟,干部使用不可能完全离开长期共事关系;祁同伟当场回答,不以同学身份作为使用条件,并明确拒绝一名托关系借调的旧同学。
组织干部看完,问:“你能确认他说过拒绝旧同学?”
“能。”
“谁?”高育良报了姓名,又说若需要可按正常程序核本人和相关联络记录。谈到这里,他才问:“这份材料是录音、笔记,还是第三人在场转述?”对方没有透露具体来源,只说目前是匿名摘录,正在核真实性和取得方式,暂不作为结论材料。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人走后,他坐在办公室里很久。那晚家里没有外人一起吃饭。能把“班子”“汉大”“懂你”几句挑出来,绝不是院外拍几张照片能做到的。
他给吴惠芬打电话,只说晚上早点回家,有件事要对一下。
同一天下午,祁同伟也接到了补充询问。组织干部把同样的几句放到他面前时,他第一眼就认出是高家那晚。
“谈过。”他说。对方问是否在考察启动后提前谋划班子构成。
“没有具体岗位,也没有任何任命。我跟老师谈的是现在这套协调工作怎么用人,有人托关系想借调,我拒绝了。”
“为什么提汉大、京州和其他干部?”
“前一次家宴,老师先问过我以后靠哪一边。四天后又见面时,外面来打听的人更多,他把这个话题重新提了起来。我回答还是一样:按事合作,不把易学习、孙连城归进汉大,也不因为是老同学就给位置。
”他把能核的事实都给了:被拒的同学姓名、当晚之前已确定的联络人名单、北口参与人员的实际履历。说到最后,他没有用“断章取义”四个字先给材料定性,只问了一句:“你们手里有完整内容吗?”
“现在只有摘录。”
“那我建议把完整来源核清。”祁同伟说,“我可以解释我说过的话,但没说过的前后,不能让我替匿名人补。”组织干部记录下来,又问他是否怀疑有人在高育良住宅内录音。祁同伟停了一下:“如果这些话不是在场人转述,就有这种可能。
但我不知道是谁,也没有证据。这个判断不写成事实。”这句反而让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谈话结束时,组织干部明确告诉他,原定考察安排目前没有变化。匿名材料单独核,不因为几句话先停。
祁同伟走出门,第一件事不是给省厅打电话,而是给高育良拨了过去。
“老师,组织上问了家宴那晚的话。”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这里也问了。”
“您怎么答的?”
“怎么说的就怎么答。”高育良说,“你别让公安查我家。”
“我没这个打算。”
“那就好。”两个人都没有在电话里猜侯亮平,也没有猜赵瑞龙。能知道那晚地址的人不少,能进过高家的人也不只一个,凭一份匿名摘录就锁人,跟他们一直反对的做法没区别。
“晚上我回去问惠芬家里那天有什么服务记录。”高育良说,“走正常办法。”
“您先查自己能查的。组织如果问我,我只答我的。”电话挂断,祁同伟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他当然能想到侯亮平。上一世那个人为了认定的答案会追得很深,现在又正处在被一次次卡权限的阶段。可想到和知道是两回事。重生记忆不能替今天补证据。祁同伟把这个名字压回心里,回办公室继续开原定的协调会。
晚上,高育良回家后把那三句话说给吴惠芬听。吴惠芬刚洗完菜,手还湿着,听到第二句就停了:“这是那晚饭桌上的话。”
“我知道。”
“谁在家?”
“你、我、同伟、小琴。”
“白天呢?”吴惠芬想了想。组织问到的是后一次家宴,也就是前一顿“三把椅子”之后第四天的晚上。那天下午家政公司来过一个服务人员,原本约的是清理书房空调滤网和客厅窗帘。人以前也上门过,登记、工单都正常,做完以后她还签了确认。高育良问名字。
“我记不住。家政公司有记录。”他说让秘书明天去查。吴惠芬立刻摇头:“别让你秘书私下查人。先打公司客服电话,按我们自己的工单问当天是谁来过、几点进、几点走。再往后真涉及别的,让该管的人管。”高育良看了她一会儿:“你倒比我谨慎。”
“不是谨慎。”吴惠芬把菜重新放进水里,“家里出了事就去盘问一个服务员,万一不是她呢?你一个省委副书记的秘书找上门,人家还以为自己已经犯了什么大案。”高育良没坚持。
他自己拨了家政公司的客服电话。对方需要订单号,吴惠芬翻手机找了半天,才从支付记录里找到那天的服务订单。客服确认,服务人员叫孙敏,下午四点多进场,六点前签离。工单内容就是空调滤网和窗帘清理,没有晚间服务安排。
“她后来又回来过吗?”高育良问。客服查了系统:“没有记录。”电话挂断以后,夫妻两个人都没得出结论。孙敏只是当天下午按工单进过家门,并不能证明那些话一定从她这里出去。吴惠芬把订单截图保存下来,没有给任何人转发。
但这一次,两个人没有只停在“别乱查人”。吴惠芬当晚把后面三天原本约好的入户保洁都取消了,给物业打电话,请对方把那天公共区域能按规定保存的进出记录先留存,不要私下发给个人;
高育良则让办公室按机关事务和保卫程序申请一次住宅安全检查,谁来、检查什么、形成什么记录,都走正式手续,不让秘书自己带人上门翻东西。家政公司那边只要求保存原工单、调度和付款记录,暂时不联系孙敏本人。
“以后工作上的人事话题别在家里谈。”吴惠芬把手机放下,“我不是怕哪句话被人听见。我是不想以后每次有人来擦个窗户,我都先猜他口袋里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