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恺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像是在往桌上放东西。
“项目负责人可以错。”
“投资部门也可以错。”
“甚至董事会都可能判断错。”
“但如果一家公司花几千万、上亿投出去,中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踩住刹车,那就不是某个人的问题了。”
赵启山问:
“查出来谁错了,然后开掉?”
“开人容易。”
韩恺摇头。
“今天开一个,明天还可以再来一个。”
“我更想知道,下一次有人觉得项目不对的时候,他有没有资格把手按在桌上说一句,先别打钱。”
赵启山的视线终于从韩恺脸上移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澄芯材料。
“那要是澄芯没爆呢?”
韩恺没回答。
赵启山接着说:
“我换个说法。”
“张川渝没跑,数据没造假,项目现在一年给嘉岳赚两个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亿。”
“你还查不查?”
“查。”
赵启山眉头动了一下。
“赚两个亿你也查?”
韩恺这次停得更久。
“赚钱只能说明现在赚到了。”
“不能证明当时所有决定都没问题。”
“那你准备把它停了?”
“不停。”
韩恺回答得很快。
“项目能赚钱,就继续赚。”
“流程有洞,另外补。”
“不能因为赚了钱,就当之前什么问题都没有。”
“也不能因为流程有问题,就把一个赚钱项目硬砍掉。”
赵启山没再问。
他拿起茶壶,把韩恺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倒进废水桶,又重新添了一杯。
热气慢慢冒起来。
韩恺看了一眼。
这一次拿起来喝了一口。
赵启山坐回去。
“还有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你进去以后发现,郑国梁有些事是对的。”
“远川反而错了呢?”
韩恺放下杯子。
“那我投郑国梁。”
赵启山看着他。
“你敢?”
“为什么不敢?”
“你是远川提名的。”
韩恺低头把杯子放正。
“董事席位又不是远川的工牌。”
赵启山没说话。
窗外一辆货车刚好发动,柴油机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过了几秒,他笑出了声。
“这句话顾承安听见,估计想抽你。”
“不会。”
“这么确定?”
“他真想抽,等我回去再说。”
赵启山摇摇头。
“你们两个倒有点意思。”
韩恺站起来。
“赵总,还有问题吗?”
赵启山看了眼墙上的钟。
“没有了。”
韩恺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忽然又停下来。
“赵总。”
“嗯?”
“您会投我吗?”
赵启山靠在椅背上。
“你倒直接。”
韩恺回过身。
“我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一票?”
赵启山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
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小时。
没有一句话是求他的。
也没有一句话是在讨好他。
“至少现在。”
赵启山缓缓开口。
“我不反对你进去。”
韩恺点点头。
“不反对,不等于投。”
“年轻人。”
赵启山端起茶。
“别太贪。”
韩恺笑了笑。
“明白。”
他拉开门。
“韩恺。”
韩恺回头。
赵启山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候选人资料,又看了一眼。
“有件事。”
“你回去告诉顾承安。”
韩恺站在门口没动。
“郑国梁昨晚也来过。”
韩恺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为了您的票?”
“嗯。”
“您给了吗?”
“没有。”
赵启山把资料放下,又从另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沿着桌面推到最前面。
封面只有四个字。
东辰汽车。
“不过他还有一张牌。”
韩恺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东辰现在还只是尽调。”
赵启山说道。
“可一旦他们赶在股东会前进来,哪怕只拿到八个点、十个点,今天这盘票就不是今天这么算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韩恺很快算了一遍。
远川5%。
赵启山7.3%。
再加上东辰可能拿到的接近10%。
这一进一出,差的不是一点。
“还有三十七天。”
韩恺说道。
赵启山点头。
“所以郑国梁现在最缺的,不是票。”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是时间。”
韩恺站在门口,目光又落回那份东辰资料。
“十二天太久了。”
赵启山抬眼。
“什么意思?”
“不能等东辰慢慢尽调完。”
韩恺松开门把,转过身。
“董事会改选,得往前推。”
赵启山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你想抢在东辰进来之前?”
“不是想。”
韩恺看着他。
“是必须。”
赵启山放下茶杯。
“那就去告诉顾承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辰资料。
“郑国梁在抢时间。”
“你们也该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