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
韩恺从远川出来时,顾承安正靠在车边等他。
九月的太阳还有些晒,停车场地面被照得发亮,顾承安手里夹着车钥匙,看见韩恺下来,抬了抬下巴。
“我送你?”
韩恺晃了晃自己的车钥匙。
“不用。”
顾承安没动,盯着他看了两秒。
“老赵不好应付。”
“看出来了。”
“紧张吗?”
韩恺拉开车门,把西装外套扔到副驾。
“我又不是去相亲。”
顾承安笑了一声。
“比相亲贵多了。”
韩恺一只脚已经迈进车里,顾承安又敲了敲车顶。
“还有一件事。”
韩恺回头。
“别问我他会问什么。”
“赵启山昨天专门交代了,别教你怎么回答。”
韩恺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正好。”
“我也懒得背。”
车从地库出口开出去。
顾承安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才低头掏出手机。
四十分钟后。
韩恺到了赵启山的公司。
和远川在写字楼里的办公室不同,赵启山这边更像一家干了很多年的制造企业。
楼不高。
大厅也不新。
玻璃门旁边还贴着今年的安全生产目标,墙上挂着几张十几年前工厂扩建时留下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都年轻,赵启山站在人群最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工作服。
秘书把韩恺带到办公室门口。
“赵总在里面。”
韩恺敲门。
“进。”
赵启山没起身。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报价单,旁边压着几张订单和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钢笔。他戴着老花镜,正一行一行往下看,听见韩恺进来,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韩恺坐下。
面前有一杯茶。
已经不热了。
赵启山继续看文件。
一分钟。
两分钟。
办公室里除了空调出风声,就只有纸页翻动时轻微的摩擦。
韩恺没催,也没有主动找话。
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厂区平面图,又看了看窗外。楼下停着两辆装货的卡车,工人正在往上面搬纸箱,叉车倒车时发出一声一声的提示音。
赵启山把最后一页看完,在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摘下老花镜。
“三十四?”
“嗯。”
“我三十四的时候,还在厂里追货款。”
韩恺没接。
赵启山把报价单推到一边。
“那时候嘉岳也没上市,董事会开会,找张桌子坐齐了就算开。”
他说到这里才真正抬头,第一次从头到脚打量韩恺。
“三十四岁。”
“远川提名。”
“顾承安手底下的人。”
他把这三个条件慢慢摆出来。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坐进嘉岳董事会?”
韩恺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抢着回答。
“我没觉得自己一定能坐进去。”
赵启山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争。”
这个字出来得很干脆。
赵启山本来已经端起茶杯,听见这句,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争进去干什么?”
韩恺这才坐直了一些。
“远川已经投了一亿多进去。”
“站在外面的时候,公司告诉市场什么,我们就只能看什么。公告能看见结果,看不见结果怎么来的。”
赵启山问:
“所以你想进去看账?”
“账有会计师看。”
韩恺抬头看着他。
“我想看看,这家公司到底怎么做决定。”
窗外又响了一声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赵启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谁做决定?”
“对。”
“然后呢?”
“再决定远川手里的五个点,是继续放着,继续买,还是到此为止。”
赵启山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不装。”
“装也没用。”
韩恺朝桌上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却没有碰。
“我要真说远川只是财务投资,您也不会信。”
赵启山这次真笑了一声。
“至少不算蠢。”
他靠回椅背。
“那我问点不好听的。”
“您问。”
“远川让你投一个对远川有利、对嘉岳不利的议案,你怎么投?”
韩恺没有想太久。
“投嘉岳。”
赵启山盯着他。
“远川把你送进去的。”
“所以他们才应该希望我这么投。”
“顾承安如果不同意呢?”
“那就吵。”
“吵不过?”
“各投各的。”
赵启山身体往前压了一点。
“要是哪天连自己的票都不能自己投呢?”
韩恺也看着他。
“那我就不坐。”
办公室忽然静下来。
赵启山端起茶杯,这次还是没喝。
“这么硬?”
“不是硬。”
韩恺说。
“董事会要是只缺一个进去举手的人,远川没必要提我。”
“找个听话的,更省事。”
赵启山看了他几秒。
“顾承安知道你会这么说?”
“知道。”
“他不怕?”
“他要怕,就不会把名字报上来。”
赵启山没接话。
他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沿着桌面推过去。
韩恺低头。
澄芯。
赵启山问:
“如果明天你就进嘉岳董事会,第一件事干什么?”
韩恺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项目概要。
他只看了几行,就把文件合上。
“重新把澄芯过一遍。”
“警方都在查。”
“警方查张川渝。”
韩恺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查嘉岳。”
赵启山这次没有马上问。
他坐在那里,看着韩恺把那份澄芯资料按在手下面。
过了几秒才开口:
“嘉岳有什么好查的?”
“为什么会投。”
“为什么后来还能追加。”
“中间有没有人说过不行。”
“如果有人说过,为什么最后还是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