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珩站直了身子。
风把薄透的鲛绡软袍吹得鼓胀起来,像一只随时会折断翅膀的白蝶。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只有鲜血顺着青石板缝隙往下滴的“吧嗒”声。
几千双带血的眼睛,像几千个吸血水蛭,死死黏在那个单薄的十六岁少年身上。
黏在那截露出来的白皙脚踝。黏在锁骨的青紫牙印。
裴长珩动了。
他赤着脚,踩在观礼台冰冷的黑木台阶上。
一步。一步。
往下走。
没有穿鞋。脚底的皮肤细嫩,被木头上的倒刺刮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瑟缩,像是被台下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坏了。
太阴媚骨的冷香随着他的动作,像水波一样推开。
甜腻。刺骨。
人群里传来粗重的吞咽声。
一个半跪在血泊里的外门弟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她伸手想去抓那截白色的衣角。
刚抬手,“哧”。
一道猩红的剑气贴着她的头皮削过去。削掉了一大块带血的头发。
姬如雪站在主擂台上。
剑尖直指那个外门弟子。眼底的杀意粘稠得像要滴出水来。
“谁敢碰他。死。”
她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裴长珩对这道剑气充耳不闻。
他踩着最后两级木台阶,踏上了青石板。
脚底立刻沾上了温热的血水。红的。黏糊糊的。
他微微皱了皱眉。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继续往前走。
方向很明确。
径直走向主擂台。走向那个浑身浴血、像一尊杀神一样的姬如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们以为这个曾经孤高绝尘的天下第一仙尊,要发火了。
哪怕修为尽失,哪怕变成了一碰就碎的正太模样。
仙尊的傲骨还在。
他一定是走过去,用最冷酷的话,把这个欺师灭祖、把宗门变成屠宰场的大徒弟骂个狗血淋头。
姬如雪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裴长珩。看着那双泛红的、水光潋滟的眼尾。
心脏突然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如果师尊要骂她。要打她。
甚至要为了这些地上的烂肉,跟她拼命。
那她就只能……
姬如雪眼眶里的血丝迅速蔓延。牙齿咬破了舌尖。
只能强行打断师尊的腿。把他绑回那张紫檀木大床上。彻底锁进笼子里。
裴长珩走到了主擂台边缘。
白色的衣摆拖在血水里,染成刺眼的暗红。
他停住了。
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
姬如雪胸膛剧烈起伏。护心镜上的血肉碎渣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紧紧盯着裴长珩的嘴唇。等着那句冰冷的责骂。
左手已经暗中蓄力。准备随时掐住那截纤细的脖颈。
但裴长珩没有骂。
他看着满脸是血、像个疯子一样的姬如雪。
眼底的惊恐和屈辱,突然像被风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带着妥协的脆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