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到县城的时候,是晌午。
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土灰色的,风从铁道那头刮过来,带着煤烟味。
他背着包往外走,一眼就看见了汪小明。
弟弟长高了半个头,还是小胖墩的脸,穿着去年那件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哥。
“你举这个干啥?”
“怕你找不着我们。”
汪小明把纸板往怀里一塞。
“其实我一眼就看见你了——哥,你比电视上胖。”
“电视上什么时候有我?”
“镇上是这么说。”弟弟说。
“报纸上是真有你。妈铰下来了,压在炕席底下,谁来都给看。”
爸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在站外等。
车后座上绑着一床棉被,怕路上颠。
他看儿子走出来,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路上,爸爸在前头推车,弟弟在后头跟着,一路问。
“哥,你在省里都跟谁打?他们跑得快不快?你能扣篮吗?”
“不能。”
“那你练啥了?”
“练跑。”
“练跑有啥用?”
“跑到了,球才轮得着我投。”
汪小明想了半天。
“那我们班的接力赛,我跑最后一棒。”
“跑得怎么样?”
“倒数第二。”弟弟说。
“倒数第一的那个摔了。”
妈在门口等着,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没上来抱,就站在那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往灶屋里走。
“瘦了。锅里炖着肉,先吃饭。”
饭桌上,他把这个月攒下的津贴拿出来——三个人,四百二十块,压在碗底下往爸妈那边推。
“队里发的?”
“饭管饱,这钱我花不完。”他说。
“家里开春再说。”
爸没动那沓钱,夹了口菜。
“你自己留着。下个月、下下个月,你那边有事用得上。”
“我在队里没啥用的。”
“那就存着。”爸说。
“你出门在外,兜里没钱,腰就挺不直。”
汪德发看了一眼妈的手。
两只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那是常年跟面和煤灰打交道的手。
他忽然觉得那四百二十块有点轻。
他没再说别的,把碗里的肉挑给弟弟,汪小明又把肉挑回来,两个人来回挑了三回,被妈在脑门上各拍了一巴掌。
第二天下午,老街球场。
消息传得比人快。
他到的时候,铁网外头已经蹲了七八个半大小子,扒着栏杆往里看;铁牛坐在篮筐底下系鞋带,东凯还是那件红背心,天这么冷,里头只套了一件秋衣。
“哟,省队的回来了。”
铁牛站起来,比他高小半个头,两条膀子还是那副架势。
“听说你上报纸了?”
“镇上说的。”
“镇上还说你能扣篮呢。”
铁牛把球扔过来。
“来,先让我看看你胳膊。”
汪德发接住球,投了一个。
球进。
铁牛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点得有点慢。
“行。”他说。
“那你今天要是打得太狠,我们可就不好玩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汪德发听出来了——铁牛的意思不是不好玩你别在这儿使全力,弄得我们不像打球,像陪练。
“你不是说篮板是你的?”
汪德发把球扔回去。
“那我今天就在篮下跟你抢。”
铁牛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你想抢我的篮板?早说啊。”
那天下午凑了一局。
汪德发、铁牛,加一个总跟着他们转的瘦小孩,三个人;对面是镇上三个年轻人,领头的那个剃着平头,镇上人都喊他大勇,去年在县里打过比赛,胳膊上有一道疤。
21 分制,一局定胜负。
开局就让人家连拿两分,0 比 2。
铁牛篮下扛开一个,2 比 2。
汪德发在三分线外接球,拔起来就投,5 比 2。
大勇还一个,5 比 4。
瘦小孩上篮,7 比 4——那球是汪德发从人缝里塞给他的,小孩接球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
打到 9 比 7 的时候,大勇开始打脏的了。
汪德发一次起跳投篮,落地的时候,脚底下多了一只脚。
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摔在地上。
脚踝那儿一阵钻心的疼。
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搬着自己的脚转了转——能动,是扭了一下,没崴死。
铁牛已经冲过去了,一把把大勇推开。
“你他妈往哪儿伸脚?”
“我怎么了?”
大勇把手一摊。
“他自己落地没站稳。”
“我看见了。”铁牛说。
“你伸脚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铁牛拳头攥起来了。
汪德发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抓住铁牛的胳膊,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铁牛。”
“他伸脚了!”
“我知道。”汪德发说。
“我们接着打。”
铁牛回头瞪他。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一个三分都不投了。”
汪德发活动了一下脚踝。
“我全往篮下走。”
场边那七八个半大小子的声音停了一拍。
接下来三个回合,他真的往篮下去了。
第一个球他顶着大勇往里碾,碾到篮下,两个人都滚在地上,球进了;第二个球他背身靠着大勇往里坐,坐一下,晃一下,再坐一下,转身放进;第三个球他干脆不运了,接了球就往里冲,撞开半个身子把球抛进篮筐。
12 比 11,14 比 11。
大勇开始喘了。
他不追了,站在篮下等——这一等,外线空了。
汪德发从篮下退出来,接球,起跳,三分,17 比 11。
铁网外头炸了锅。
有人喊。
“不是说不投三分了吗!”
汪德发没回头。
喊话那小子自己反应过来了,声音矮下去半截。
“……那是说给他听的。”
对面没放弃。
大勇连着两个三分,把比分追到 17 比 17。
场边那几个半大小子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给我。”汪德发说。
他接到球,往右运了两下,忽然急停,中投,19 比 17。
最后一球,他退到三分线外一步,看看筐,又看看追出来的人,起跳。
球进,21 比 17。
铁牛走过来,把球从他手里接过去,抱在怀里,喘了两口。
大勇带着人往铁网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了一句。
“省队的,就这?”
“就这。”汪德发说。
“你要是想再来,我后天还在。”
大勇没接话,走了。
王叔来得最晚。
他穿着那件蓝运动服,手里拎着马扎,坐下之前先把保温杯立在脚边,搓了搓手,才抬眼看汪德发。
“瘦了。”
“队里练的。”
“练得怎么样,不看你说,看你打。”
王叔把马扎往前挪了挪。
“我刚才看了你四个东西——急停、绕掩护、收球的第一步,还有你卡位那一下。前三个,比我教你的时候打得像样;第四个,还是欠。”
“怎么欠?”
“你卡位只用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