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进的时候,看台上有一片声音。
他没抬头,可他知道,那一片里头有一个人,是站着的。
浙江的八号运球压过来。
他等球弹起来的那一下,手从下面掏上去,把球拨掉,自己捡起来就跑。
没有人追得上。
那是一条空路,他把球放进篮筐。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他往里压,人撞上来,裁判的哨跟着响。
两罚,都进。
他在弧顶拿球,看见底角有人,把球分过去,张晓薇投进一个三分。
快攻起来,他把球往边上送,徐家良跟上来,两步放进篮筐。
最后一分钟,他想把球从底线吊给郭磊,手一滑,球从篮板侧边飞出去,出了边线。
他拍了拍手,往回走。
终场哨响,九十五比六十五。
他上场十四分钟,六分,两次助攻,一次抢断,两次失误。
散场以后,他在馆门口站着。
人往外走,一群一群的,声音很大。
他弟弟从人堆里挤出来,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
“哥!”
“冷不冷。”
“不冷。”他弟弟说,“我看得清楚,你在东边那个半场打的那半节,我在上头都数着了。”
“数什么了。”
“你上场的分钟。”他弟弟说,“我那个本子上,有格。”
面馆还是那一家。
四张桌子,程功把两张拼起来。
他弟弟把本子摊在桌上。
那是一个田字格本,第一页抄着山东的赛程,字写得很大,横不平竖不直。
最后一页上,画了一个表,表头两个格子:上场时间,得分。
下面是空的。
“你自己写。”程功把笔推过去。
他弟弟拿起笔:“十四。”
“十四分钟。”汪德发说。
“六分。”他弟弟往下写,“两个助攻,一个抢断,两个失误。”
“你连这个都数了。”
“大喇叭报的,我记不住。”他弟弟说,“我是看着大钟上的时间,自己数的。”
兽兽把自己的本子也掏出来,翻到他那一页:十三分钟,六分,两个助攻,一个抢断,两次失误。
“十三。”汪德发说。
兽兽看着自己的本子,又看看小孩那个本子,拿笔把那个“三”划掉,写成一个“四”,在旁边补了一句:以场上数据为准。
“你的呢。”他弟弟问兽兽。
“他的账本,从去年记到现在。”汪德发说。
“比你队里的那个还厚吗。”
“……比他队里的厚。”
面端上来,程功给小孩那碗推过去:“吃。这是济南的面,跟你家那个不一样。”
他弟弟吃了一口,吹着汤,忽然说:“哥。”
“嗯。”
“我那个本子最后一页,我还写了一句。”
“我看看。”
他弟弟没给他看,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着:“你别看,我念。”
“念。”
“等我上了高中,来济南找你。”
桌子上静了一下。
汤圆嘴里那口面还没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句“好”。
汪德发低头把碗里的面挑起来,吃了一口。
三年以后他在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话他没说。
晚上回到宿舍,屋里已经安静了。
他弟弟在程功的床上睡着了,鞋摆在床边,摆得很整齐。
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把面板调出来。
【比赛奖励:主场大胜。属性点+16】
【属性点余额:42】
四十二个点。
他把面板收回去,没有点开。
第二天上午,他送弟弟去长途汽车站。
汽车站人多,队排得很长。
他给弟弟买了两根火腿肠,又塞给他一百块钱。
他弟弟不要,他就塞进那个布包的夹层里。
“到了给妈说一声。”他说。
“嗯。”
“上学别迟到了。”
“嗯。”他弟弟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把脸贴在玻璃上。
车开的时候,那只手在窗户上按了一下,又放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弯,出了站。
风从街口吹过来,十月底的济南,已经有了冬天的样子。
回到体工队,宣传栏前面站了好几个人。
他挤过去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新贴的对手名单。
第一行两个字:八一。
老周端着饭盆从旁边过,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十四号回来了。”老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