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号,冬训第一天。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黑着。
他摸黑穿上衣服,出门。
走廊里一股凉气。
院子里只有路灯亮着,训练馆那头亮着一长条窗。
进去的时候,馆里已经有人了。
刘助教坐在场边一张折叠桌前,桌上摊着几张纸,一支笔。
“汪德发。”
刘助教把笔帽扣上。
“你的事,鞠指导跟我说了。中投,一天五百个。”
“五百个。”
“投进的。”刘助教说,“投不进的不算。你从这儿开始。”
第一个五百,他数得很乱。
前十组他还记得住:五个点,每个点各投十个。
投到第六组,他开始忘。
忘了他就重投。
刘助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中午去食堂,他的手抬起来夹菜。
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下午再练。
到傍晚收工,刘助教把纸翻过来给他看:进四百七十一。
“还差二十九个。”
“我知道。”他说。
“明天早上补。”
刘助教把纸折起来。
“从明天起,你自己记。一个点一组十个,别数错。”
第二天,他带了个小本子。
本子第一页上,他自己先用尺子画了格。
他给自己定了五个点。
两个底角,两个四十五度,一个弧顶。
一个点一百个。
球是二队几个小孩帮他捡的。
捡一个,传回来,跑回位置,再捡。
他们比他还累,可谁也没撂挑子。
捡满一筐,还有一筐。
投到第三天,他摸出一点自己的门道。
站在左边底角的时候,出手之前,得先把右脚往里挪半寸。
这半寸,本子上不会写。
他在那一页的边角上画了一个小三角。
刘助教让他站到罚球线上。
“投十个。”刘助教说,“闭一只眼。”
他投了十个,进了七个。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刘助教说,“你出手的时候,右肩往前顶。球是从右肩上面出去的,你以为是正中间。”
“那怎么办。”
“改。”刘助教说,“改这个得花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个冬天。”
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个点上又投了十个。
进了一半。
刘助教就在旁边站着,看着,不喊,也不催。
练到第九天,他的手腕肿了。
早上起来,转一下,里头有点响。
队医捏了两下。
给他敷上冰袋。
“一天投多少。”
“九百多。”
“少投点。”
“不行。”他说,“欠着数呢。”
“你要是把手投坏了,欠的是明年的。”
队医把冰袋往他手上一按。
“自己掂量。”
那天下午,刘助教把规矩改了。
东西分成三顿,上午两百,下午两百,晚上一百。
中间必须歇。
“不是我心疼你。”刘助教说,“人一天投到后头,动作全是散的。散着投一万个,不如站着投五百个。”
十一月过了一半。
晚上的馆里不止他一个人。
老周每天都来练罚球。
两个人一人占一个半场,谁都不说话。
球砸在篮筐上,“咚、咚、咚”。
一声一声,从七点敲到八点半。
歇下来的时候,老周靠着柱子喝水。
“你现在一天投多少。”
“六七百。”
“别急。”老周说,“我年轻的时候练投篮,练了两年,才敢在比赛里投。”
“两年。”
“你等不了两年。”
老周把瓶子盖上。
“那就一年,一天顶别人两天。”
有一天下午,他去学校交缺课证明。
教务处门口排着队,轮到他,那个戴眼镜的老师把他的一沓纸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队里给你盖了章。”老师说,“行。”
“还有别的吗。”
“考试。”
老师把纸摞好。
“期末一门都不能缺。”
他从楼里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碰见珂珂。
她抱着一摞书,看见他,先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手怎么了。”
“肿了。”
“打球打的?”
“练的。”
她“哦”了一声,把书换了个手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