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号,他睡到了九点。
这是小半年里第一次睡到九点。
醒来的时候,同屋的人早走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落在床脚的鞋上。
上午,他去队里拿东西。
门口的横幅还挂着,红布上落了点灰。
刚进大门,门房的老头冲他喊:有人找你。
台阶上站着一个外国人,三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见他就站直了。
“Which team are you with?” 他用那句练过很多遍的英语问。
那人笑了一下,说了一串。
语速很快,他只听懂了一个词,像是个球队的名字,又不全是。
两个人对着站了几秒。
那人把本子翻开一页,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又指了指他。
他凑过去看,那一页写得密密麻麻,中间夹着几组数字,最上面画着一条折线。
他摇摇头,把手摊开——意思是,听不懂。
那人也不急,合上本子,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从楼里出来,正好看见。
“那是球探。”老周说。
“哪儿的。”
“没问。”老周说,“问了也白问。他们有他们的规矩。”
他看着那人走远的方向,没说话。
“六月的选秀,”老周说,“你也在单子上了。”
老周又说:“这两天,盯着你的人不止一个。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风把横幅上的红布吹得响了一下。
进了办公楼,队务把他拉住,说别走,量个东西。
桌子上摊着一张表,最上面一行写着:冠军戒指·尺寸。
队务拿着一根软尺,先量图科。
量完,在本子上写了个数。
图科不信,抓过软尺自己又量了一遍,说:你得把戒指的宽度也算进去。
队务说:你给我坐下。
图科坐下了,等队务一走,又把软尺抢过去,在自己手指上量了第三遍。
队务回头看了一会儿,说:再量也不会变细。
轮到他,软尺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队务念了个数,写在表上。
写完抬头问他:字签这儿。
他签了名。
出了办公楼,他去了一趟更衣室。
汪德发的柜子还锁着。
钥匙拧开,里面的东西比想的多:两双鞋、一套没拆封的训练服、半盒护腕,还有一沓信——是队里收转过来的,收件人那栏写着“山东队二十三号”。
他把信摞齐,拿皮筋扎上。
训练服留在柜子里,队里要收。
护腕挑了一副,剩下的塞进鞋盒。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赛程表,是赛季初发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些零碎的记号。
他看了一会儿,把表揭下来,叠好,揣进兜里。
从训练馆出来,他在走廊里碰见孙杰。
孙杰也是来拿东西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量了?”孙杰问。
“量了。”
孙杰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看他。
“有信儿了,说一声。”孙杰说,“别让我从报纸上看见。”
“报纸上要是写错了呢。”
“那我也不信。”孙杰说,“行了,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中午,妈在东边那条街上找了个小馆子。
桌子不大,坐了四个人:妈,弟弟,邵鹏,还有他。
菜单先推到他手里,他说你们点。
妈拿过去,点了三个菜,又加了两个,一个是排骨,一个是酱牛肉。
他吃到一半,妈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过来,放在他碗里。
“我够。”
“你够你的。”妈说。
弟弟把手机翻给他看,相册里全是昨晚的照片,糊的居多。
有一张是他举着那个小一号的奖杯,糊得只剩一个影子。
弟弟说:这张最清楚。
邵鹏说:昨晚散场,我没挤进去,隔着栏杆看的颁奖。
他说:下次给你弄个座。
邵鹏笑了笑:你先把你自己的座弄稳。
吃完饭往回走,妈跟在他旁边,忽然说:你瘦没瘦,我不用看称。
“那你看什么。”
“看你吃饭。”妈说。
走到路口,妈把一只塑料袋往他书包的侧兜里塞。
里面是六个煮鸡蛋和两根香肠。
“晚上饿了吃。”妈说,“别老对付。”
“知道了。”
“鸡蛋是你爸煮的。”妈说,“煮老了,你将就着。”
他“嗯”了一声。
妈把袋口又掖了掖,才把手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