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号,济南刮风。
体工队门口的横幅还没摘,红布的边角被风卷起来,露出底下旧的字。
门卫大爷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
见人就说一句:今年这球,看得值。
队里放五天假。
拉米扎纳去北京转机,图科走之前又把那两碗面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翻译直摆手。
上午他去理了个发。
理发店在体工队外头那条街上,师傅姓刘,剪头的时候一直在说那个扣篮。
“电视上看着近,你那一下,隔着屏幕都觉得高。”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回宿舍,桌上放着一摞信,是队务搬上来的。
有球迷写的,有学校寄来的,还有两封是从老家转过来的。
他一封一封拆,拆到一半,手都酸了。
老周在旁边坐着,等他拆完最后一封,才开口。
“北京有个人想见你。”
“谁。”
“做经纪的,姓纪。”老周说,“四十来岁,以前给几个踢球的办过出国的事。他打了两回电话,问你今年报不报名。”
他把信封摞起来,没说话。
“别急着回。”老周说,“先听他说,再想。”
四月二号,老纪到了济南。
人比他想的老。
头发梳得很整齐,夹克的袖子磨得发亮,手里拎一个黑公文包,包角也磨白了。
老周把人领到楼下的小会议室,倒了三杯茶,自己坐到门边。
“我不多待。”老纪坐下就说,“就三件事。”
第一件,报名。
“NBA的选秀,今年六月二十八号,在纽约。”老纪说,“你要去,得先报名。今年的报名截止是四月二十九号,过了这个日子,就得等明年。明年你二十一,再往后二十二,人家看你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多不一样。”他问。
“二十岁叫苗子,二十二岁叫成品。”老纪说,“苗子打不出来,人家说没长开;成品打不出来,人家说看走眼。看走眼的事,没人愿意干。”
“那我算哪种。”
“你算半成品。”老纪说,“还在锅里。”
第二件,材料。
老纪从包里拿出一叠纸,最上面几张是英文的,后面跟着中文。
那是别人给他做的球探报告,老纪说是托人从美国那边弄来的。
汪德发自己那份,老纪让他自己看。
他不看英文,看中文那几行。
上面写着:投篮稳定,出手快;挡拆之后知道找人;二十岁,还有长的空间;打过职业联赛,拿过冠军。
下面那几行字更短:身高一米八九,在后卫里不出挑;对抗一般;第一步不快;没有在美国打过球的样本。
他看了两遍,把纸放回桌上。
“这些不是骂人。”老纪说,“这是他们现在看见的你。你要去,就得让他们看见别的。”
第三件,钱。
“去一趟美国,试训、跑城市,都要花钱。”
老纪把数目报给他听,机票、住宿、训练、请人说话,一项一项。
“这些我先垫。成了,公司按规矩抽;不成,你慢慢还。”
“要还多少。”
“真到那一步,再说数。”老纪说,“现在你只用想一件事:去,还是不去。”
他没答。
把茶喝完了,才说了一句:让我想两天。
那天晚上,他去了办公室。
巩指导在看带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报名的事。”巩指导先开口,“老周跟我说了。”
“指导,我……”
“你要走,我不拦。”
巩指导把带子按停。
“就跟你说一件事。你今年二十。留在队里,明年你打得更多,后年顶薪也有你的份。”
“可你要去那边,就得从头再来一遍,跟一屋子不要命的人抢一个球。想清楚。”
“去了打不上球,别回来哭。”
“我不哭。”
“哭也行。”巩指导说,“哭完了接着练,我就不说你。”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
那扇门里的光还亮着。
转过天,队里的领队找他谈了一次。
话说得比巩指导软,意思差不多。
俱乐部不拦人,手续上能帮的都帮;但有两条要说在前头。
一条是国家队的事,一条是零九年的全运会——那年全运会在山东办。
“这些话不是今天才有的。”领队说,“你去你的,账我们记着。”
他点头。
“还有一样。”
领队把一沓材料往他这边推了推。
“学校那边,队里去函,给你办休学,学籍保留。你签个字,剩下的我们跑。”
“保留到什么时候。”
“保留到你回来。”领队说,“哪天不想打了,回来接着念。打球是打球,毕业证是毕业证——这话不是我先说的,但没毛病。”
“我要是打不回来呢。”
“打不回来,也是你自己回来念。”领队说,“门给你留着,钥匙在你手里。签吧。”
他把字签了。
领队把材料收起来,压在那摞文件最底下。
妈和弟弟是那天下午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