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号,他飞到克利夫兰。
从机场到城里要开半个多小时。
路两边全是树,绿得发黑,偶尔从树缝里露出一片水——司机说那是湖。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湖比海还大。
七月的天,早上还不算热,可风是凉的。
老纪从后备箱里把他的箱子拎出来,说:这地方冬天得冻死人。
他们住在一个汽车旅馆,两层,走廊在外面。
房门打开,一股旧地毯的味道。
老纪把窗子推开,说:两天,将就一下。
傍晚他出去走了一圈。
旅馆后面是一条大路,路那头有个加油站,加油站的边上是一片草,草里立着一排半人高的灯。
天到九点多才黑,黑下来之后风更凉。
他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两个小孩在旅馆的停车场上拍球,球打在水泥地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汪德发站住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孩子把球扔给他。
他接住,运了两下,投了一个。
篮筐是固定在墙上的那种,球在框上转了一圈,掉了进去。
两个孩子哇了一声。
他把球扔回去,用英语说了一句晚安,回了房间。
那一晚他睡得不沉。
半夜醒了一次,看见老纪坐在窗边,就着台灯看一叠纸。
“你也没睡。”他说。
“我在看他们的名单。”老纪说,“骑士今年一个选秀权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老纪说,“前面几年全被他们换出去了。所以夏天的名单,都是从各处找来的——跟你一样,等一个机会的人。”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听上去像是坏消息,可他想了一会儿,觉得不是。
转天上午九点,试训。
训练馆在城郊,外面看着不起眼,一排矮房子,门口挂着一面旗。
老纪在门口被拦下,报了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来了一个工作人员,把他们领进去。
馆里很亮,地刚擦过。
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拉伸,年纪都差不多,有的穿着印着大学名字的T恤,有的什么字都没有。
没人看他们。
一个助教走过来,发给他一件深红色的背心,说了一句,把他领到队尾。
队尾站着一个瘦高的白人,头发是浅色的,见他看过来,先伸了手。
“德州来的。”那人说,“二级联盟,你没听过。”
“中国。”他说。
“我知道。”那人说,“你昨天上新闻了。”
他愣了一下。
那人笑了笑,说,昨天英语的篮球网站上有条小消息,说骑士约了一个中国后卫来试训,上赛季刚在CBA拿了冠军。
他听了,没说话——他没想到,自己在那边也能有一条小消息。
“我这是第四家了。”那个白人接着说,“前两家连水都没给我倒一杯。这行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那人说,“是疼过。”
试训先测身体。
折返跑,他排在中间;摸高,他排在后面。
助教报数的时候没有表情,只在纸上划了个勾。
接着是投篮。
底角、四十五度、弧顶,接球投,运一步投。
他的球一个接一个进,进到第五个的时候,旁边有个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接球投那几组,他的脚每次落在同一个地方,球离手比扑上来的人早半拍——库里包在他手里养了快两年,养的就是这半拍。
运一步投那几组,收球、拔起,中间不多一下,是科比包的架子。
然后是半场三对三。
他所在的队里有一个很壮的白人内线,一个速度快的后卫。
那个后卫拿球就往里冲,连着两趟,球没传出来过。
他把位置挪到底角,给里面让出地方。
球第一次转到他手里,防守的人扑上来,他把球往地上一压,运一步,中投。
进。
球再转到他手里,是在弧顶。
他叫了个挡拆,内线的人跟上来,他往右运,防守的人换了。
他看了一眼篮下,把球从两个防守人的中间吊进去。
白人大个子接球,放进。
助教在场边记了一笔。
中间休息的时候,那个白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说了两句:这边的助教看人,先看你被撞了之后怎么办。
你刚才被撞那一下,没往回缩,他就记住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第三家了。”那人说,“看都看出来了。”
五对五的时候,强度上来了。
跟他同位置的一个黑人后卫,比他高一点,速度也快,一拿球就往里冲。
第一下他没顶住,被对方打成二加一,肩膀撞在广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