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他跑了两站试训。
一站往东,一站往西。
地方不一样,程序差不多:先称体重、量臂展,再测折返跑和摸高,最后是投篮和对抗。
教练组的几个人坐在场边,手里拿着本子,从头到尾不怎么说话。
东边那家,一个助教问了他一句:你为什么觉得你能打NBA。
他想了想,说:我会传球,我能投,我知道该站在哪儿。
助教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西边那家更直接,对抗打到最后,一个跟他同位置的球员连着两个球都在他头上投进。
试训结束,教练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我们会考虑。
回酒店的路上,他问老纪,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记得你来过。”老纪说,“别的意思,没有。”
“那怎么让他们记住我。”
“让他们疼。”老纪说,“身上疼了,他们才记得住你。这里就这么记人。”
西边那站,他记得更清楚。
上午的身体测试他排在中下,摸高那一项,墙上那把尺子他够到的地方,比旁边那个人矮了一截。
可到了三对三,他连着送出四个球,其中一个是贴着人从防守人的胯下塞进去的。
场边有个助教笑了一声。
下午的对抗,他被一个比他壮一圈的后卫顶到了底线外——那人肩膀一沉,他往后飞了半步。
他爬起来,咬着牙接着打。
结束后,那个助教走过来问他:你在中国,一年打多少场。
“三十多场。”他说,“加季后赛。”
助教点点头,说了一句:那不算少。
这句“不算少”,是他这一趟听见的最像人话的评价。
两站跑完,离纽约还有十来天。
他回到洛杉矶,还是去那个馆练球。
馆里那几天多了一拨人:奥神队的。
练完球,一个高个子后卫走过来。
电视上见过,是孙悦,也是来等选秀的。
“山东那个。”孙悦说,“总决赛我看了。”
“你也来试训?”
“试了一圈。”孙悦说,“哪家都去了,没去过湖人。”
他问为什么。
“不知道。”孙悦说,“人家不叫。”
说完,孙悦回去投篮。
六月二十七号,他们到了纽约。
酒店在城中间,房间小得转身要侧着。
窗外是别人家的大楼,二十四小时有声音。
他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这就是选秀要发生的地方。
下午,老纪带他去认了路。
麦迪逊广场花园就在几条街外,门口挂着海报,上面几个年轻人的脸,比真人还大。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明天晚上,”老纪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得从头看到尾。”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六月二十八号,晚上七点。
场子里坐满了人。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前排那些人开始鼓掌——穿西装的年轻人,一个一个被念到名字,站起来,和家人抱一下,戴上那顶帽子,走上台,跟总裁握手,照相。
汪德发坐在看台的中段,前面隔了几排。
第一个名字,是波特兰选的。
一个很高的中锋,全场都站起来了。
第二个名字,是西雅图选的。
那个前锋他认识——去年电视里就放过他,投篮的时候手腕都不带弯的。
念到第六个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三个音——密尔沃基。
名字是易建联。
他站起来鼓掌。
前面有一片中国记者,一下全举起了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他看着那个比他还高的身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戴上帽子。
屏幕上打出他的身高和位置:大前锋。
三月在济南,汪德发换防到过这个人面前,两只手举在胸前,重心压得很低。
那人看了他一眼,把球分了出去。
他坐回去,把手放在膝盖上。
旁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是跟着家里人来的,手里攥着一支笔,一直在问身边的人:什么时候念第二轮。
男孩的父亲说,快了。
男孩转过头问他:你也是来等的吗。
“是。”他说。
“你会被念到吗。”
“不知道。”
男孩哦了一声,把笔攥得更紧了。
第一轮三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完。
中间有几个人被念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到;还有几个人一直坐着,从头到尾没动,肩膀却是塌的。
第二轮开始。
第二轮和第一轮不一样。
念名字的节奏快了,中间还夹着交易和广告,场子里的人一批一批地走。
他旁边那个男孩的父亲接了个电话,站起来带着孩子走了。
走之前,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二轮的名字念得更快。
他听着一个一个陌生的姓,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数第几个了——他只听得见有没有那两个字。
第二轮第十个,念出来的是洛杉矶湖人。
名字是孙悦。
他站起来,又鼓了一次掌。
这一回掌声更响,前前后后的中国记者都站起来了。
孙悦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哪家都去了,没去过湖人。
念出他名字的,偏偏是湖人。
然后是第四十一个,第四十二个……
念到第六十个的时候,全场的灯亮了一点。
六十个名字,念完了。
没有他。
屏幕上已经开始播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