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号,上海浦东。
老纪给他买的是凌晨的票,说是到那边还是白天,倒时差能少受一点罪。
程功来送机,扛着一个塑料袋,里头塞了四包牛肉干和两盒压缩饼干。
“国外的东西你吃不惯。”程功说,“这个顶饿。”
“我去打球,不是去逃难。”
“都一样。”程功说,“饿着肚子打什么球。”
“那我吃不了呢。”
“吃不了你捎回来。”程功说,“我替你吃。”
老纪在旁边站着,把护照、行程单、训练地址一张一张给他对照着圈出来,圈到最后一页,抬头说了一句:飞机上少喝饮料,多喝水。
他点头,把东西收好,过了安检。
飞了十二个多小时。
中间他睡了一觉,醒过来,窗户外面还是白的——云一层一层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在县城的公路上坐过的最长的一趟车,是去省城的,四个小时。
他那时候觉得,四个小时已经远得不行了。
落地是洛杉矶的中午。
出了机场,风是干的,太阳很亮,公路上全是车。
老纪拦了一辆车,报了地址,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话,老纪翻译:他问你打不打球。
“打过。”他说。
司机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
“他问你在哪儿打。”
他想了一下,说:“中国。”
司机点点头,把音乐打开了。
车上了高速。
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子,远远近近立着一些细高的树,树顶上一蓬叶子,像被人扎起来的。
路边的大广告牌一块接一块,有的画着球鞋,有的画着电影。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只看懂一张画着篮球的——牌子上写着两个大数字,下面一个日期。
“那是季后赛。”老纪说,“这儿的人什么都能印在牌子上。”
住的地方在城西,一个两层的小楼,楼下一个停车位,楼上两间房。
老纪给他租了其中一间,家具是旧的,床垫上铺着一层新床单。
窗外有一条公路,白天车多,夜里也响。
转天上午,老纪带他去了训练馆。
馆不大,就两个半场,墙刷得白,地上有四条旧线。
上午已经有人在练,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的各种各样的衣服,有几个人的T恤上印着大学的字。
“都跟你一样。”老纪说,“等六月的。”
老纪给他找的训练师姓马,四十多岁,光头,晒得很黑,说话慢。
他先让他投了两组定点,又让他跑了一趟挡拆,最后把他叫到一边。
“你手上的活不差。”马说,“差的在腰下面。”
“哪一块。”
“脚,和身上。”马说,“在这儿,没人等你把球拿稳。你拿稳的时候,人家已经从你身边过去了。”
他不服,又说不出来。
下午是对抗。
分组的时候,没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客气。
跟他一组的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后卫,肩膀很宽,接球就投,投了三个进了三个。
轮到他进攻,对面就贴上来了。
他做了个变向,球是没丢,人也没过去,最后只能把球分出去。
对面拿球,一个交叉步,从他的右边过去了。
那一步不快,可他跟错了脚。
等他转过身,人家已经把球放进篮筐。
“再来。”马说。
再来一次,他退了半步,先站住中路。
对方这次没走,收了球,在三分线外抬手。
球进了。
马在场边吹了一声哨。
“这次对了。”马说,“你让他投,是对的;他投进,也是真的。这就是这边的球。”
他喘着气点头。
下午的后半段打了五对五。
头几个回合,球到不了他手里。
他也不急,先给同队的人做掩护,做完顺势往外弹,站在底角。
后来球终于转到他这儿,他抬手投了一个,进。
下一趟,对面的人上来贴他,他做了一个投篮的假动作,往里一步,没上篮,把球从人缝里塞给了篮下的人。
那个跟他一组的黑人后卫盯着他看了一秒,问了一句什么。
他听懂了两个词:哪儿,来的。
“China。”他说。
那人点点头,说了一句,他没听懂,可那人说完之后,往后几趟,那人主动把球传给了他。
训练结束的时候,马把他叫住。
“你在场上说话。”马说。
“什么。”
“你在场上说话。”马又说了一遍,“你喊换防,你喊掩护往哪边走。这边会说话的后卫,教练喜欢。”
下午练完,他一个人坐在场边,把鞋带解开又系上。
对面那几个还在投,没人看他。
墙上有个小窗户,光斜着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晚上回到住处,他给家里打了电话。
爸接的。
“到了?”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