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多伦多。
上一场输完,队里歇了一天。十一月三十号下午,球队上了北上的飞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汪德发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
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积雪堆在路边,风从车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像有人拿湿毛巾往脖子上抽。
老纪来了,这两天陪着汪德发,老纪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这地方比济南冷?”
“冷。”
“比你老家呢?”
他想了想。
“差不多。”
老纪看了他一眼。
“你这回答跟天气预报一样。”
他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
路牌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车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水黑着,岸上有人在遛狗。狗走得比车还稳。
酒店到了。
队里分房,他和老纪一间。
进了房间,老纪把明天要穿的球衣拿出来,挂进衣柜,又拿出去,重新挂了一遍。
“挂一次就够了。”他说。
“挂好了心里踏实。”老纪说。
放下行李,老纪站在窗户前往下看。
“这城市比克利夫兰大。”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
“有比赛。”
“我问的是后天。”
他想了想。
“随便。”
“你这句话,”老纪说,“我从济南听到这儿。”
他把窗帘拉上。
“说点你想要的。”
“面。”
“行。”
第二天上午,队里开了个短会。
助教在白板上写对面几个人的名字。
写到一半,他画了个圈。
“这个人,接球就投,跑不死。”
助教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上去,就跟住他。”
他记下来了。
上午投了会儿篮,下午回房间。
他把对面那几个人的名字抄进本子。
抄完,又翻回前面看了一遍。
看脚。底角。别跳。先回头。看肩膀。
他用笔尖把这几行又描了一遍。
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有人在扫雪,铁锹刮着地面,一下,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晚上七点,比赛开始。
第一节打完,骑士落后。
第二节开始没多久,比分又被拉开。
他坐在替补席最边上,膝盖上放着毛巾。
达蒙坐在他旁边。
老将看了一眼场上,又看了他一眼。
“紧张?”
“不紧张。”
“那你腿为什么抖?”
他低头。
腿没抖。
“这是暖气。”
达蒙愣了两秒。
“你们中国人的暖气都只吹腿?”
他终于笑了。
“你坐远一点。”
“为什么?”
“怕冻着你。”
达蒙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打了这么多年球,第一次有人拿暖气吓唬我。”
板凳上,汪德发盯着那个人看。
那人在两个底角之间来回跑,每一圈都带着一个防守人。
绕到一半,那人和跟防的人撞在一起,踉跄了一下,又爬起来接着跑。
他在心里数了数。
一个进攻回合,那人跑了三条线。
比赛继续。
第三节,骑士追了一点。
对面换了一套人,场上的节奏更快了。
他坐在下面,手心里的毛巾攥了又松。
达蒙在旁边开口:“腿别绷着。你这腿,绷不到两分钟。”
他把腿放软了一点。
第四节还剩六分多钟,助教朝替补席看了一眼。
“汪。”
他立刻站起来。
心跳还是快。
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
走到技术台。
助教跟了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记分牌。
落后十几分。
还剩六分多钟。
“防二号。”
他点头。
上场之后,他没碰球。
甚至没有看球。
他先看自己要盯的人。
对面那个射手从左侧底线开始移动。
汪德发站在三分线内一步。
第一道掩护。
他提前半步绕。
没有撞上。
第二道掩护紧跟着过来。
他换方向。
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声轻响。
射手刚想往外甩。
他已经贴了上去。
没有抢。
没有伸手。
只是把距离压到让对方接球之后很难舒服起手的位置。
球到了。
射手刚接住,他的手已经举起来。
对方看了一眼篮筐。
没机会。
回传。
看台上响起一阵不大的嘘声。
他往后退。
球重新转到弧顶。
他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对方突然一个反跑。
他赶紧转身。
差点慢半拍。
还好球没过来。
“看球!”
队友喊了一声。
他抬手回应。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那两个回合打完,对面的射手改了跑法——不往外兜了,从内线绕着走。
他跟着绕。
肩膀擦过对方的大个子,胸口被顶了一下。
绕出来的时候,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