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太阳，比克利夫兰的雪更像一份不讲道理的工资单。
你明明没干什么，它已经照在你脸上了。
汪德发站在酒店窗边，看着楼下的棕榈树。
远处有车驶过。
街上有人穿短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厚外套，觉得自己像个刚从冰箱里取出来、还没来得及解冻的人。
老纪把一碗汤放到桌上。
“喝。”
汪德发回头。
“这是什么？”
“汤。”
“我知道是汤。”
“那你问什么？”
汪德发看着碗里漂浮的几片东西。
“我只是想知道，这汤有没有美国国籍。”
老纪正在核对第二天的行程，头都没抬。
“没有。它跟你一样，都是临时过来的。”
汪德发端起碗。
汤是热的。
喝下去以后，胃里舒服了一点。
他已经习惯了老纪的生活安排。哪天训练，几点出门，比赛前吃什么，赛后要不要补东西，账单什么时候结，电话费有没有超。老纪一手管着他的经纪事务，一手管着他的胃，偶尔还兼任他的闹钟和人形天气预报。
至于说话难听，那属于附赠服务。
电视里正在播体育新闻。
画面切到斯台普斯中心。
黄色球衣铺满看台。
洛杉矶湖人。
科比·布莱恩特。
汪德发把碗放下。
十二月二十日，克利夫兰主场。
那场比赛，他只上了四分钟。
科比先用后撤步在他面前投进一球，随后又在另一个回合里被他提前判断路线，没能直接出手，只好把球传了出去。
赛后，科比对他说过一句“Good defense”。
三个词。
他连对方有没有记住自己都不知道。
不。
他知道。
没有。
一个每晚都要面对全联盟顶尖防守人的超级得分手，不会因为一个板凳末端的新秀，专门回去翻名单。
汪德发也没打算让他翻。
他只是想再看清一点。
同样是防守，第一次看见科比起跳，他只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第二次再看，才发现有些球不是身高的问题。
你知道他要往哪儿走。
可你站不住。
这才是最气人的地方。
“别把眉头拧成麻花。”老纪说，“你今天又不是去跟他结婚。”
汪德发皱了下眉。
“我结婚也不找他。”
“那可说不准。人家年薪高，长得也比你有国际竞争力。”
“你做经纪人，业务范围还包括婚介？”
“我不做婚介。”老纪把行程表合上，“我只负责告诉客户，什么叫不切实际的幻想。”
汪德发端起汤，一口喝完。
“那你挺适合我。”
老纪终于抬起头。
“怎么说？”
“你天天告诉我，别想太多。”
老纪看着他，沉默两秒。
“我现在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
“把碗洗了。”
第二天，斯台普斯中心。
热身时，科比·布莱恩特在右侧底线附近接球，连续做了几次脚步练习。
费舍尔在另一侧投篮。
卢克·沃顿抱着球走过，顺手把球传给了图里亚夫。
没人特别注意汪德发。
这很正常。
他也没注意别人有没有注意他。
他先做完自己的热身。
然后坐回替补席，把毛巾搭在膝盖上。
湖人和骑士的比赛从来不缺故事。
勒布朗·詹姆斯对上科比·布莱恩特，足够让电视台把赛前节目做出一整桌菜。
他只是桌边的一双筷子。
能夹到什么，得看什么时候伸手。
第一节，勒布朗开场就往篮下冲。
科比回应一记中距离。
奥多姆在肘区拿球，费舍尔从外线绕过掩护。湖人用传导球把骑士的防线一点点拉开，球到了科比手里时，进攻时间还剩不少。
汪德发坐在场下，看科比的脚。
科比先往左侧试探。
防守人没有完全吃晃。
科比收球，后撤，出手。
球进。
动作不大。
像在一张纸上写字，笔尖却从来不打滑。
汪德发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先骗脚，再拿空间。”
第二节中段，助教叫他。
“德发，准备。”
汪德发站起来。
他先把球衣下摆拉平，又把护腕往上推了半寸。
达蒙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上场。”
“我知道你要上场。我是问你为什么整理得像要去领失业保险。”
汪德发看了他一眼。
“你领过？”
“没有。”达蒙说，“所以我还有希望。”
汪德发走向技术台。
场上比分咬得很紧。
他上场时，骑士落后两分。
助教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复杂任务。
“守住自己的位置。球过来，做正确的事。”
汪德发点头。
科比在左侧接球。
他没有立即贴上去，而是先把重心压低，右脚稍稍往中路收了一点。
科比看了他一眼。
下一瞬，科比突然启动。
汪德发判断对了方向。
他也迈出了第一步。
可科比的第一步像是提前在地板上写好了答案。汪德发刚刚转髋，科比已经从他身侧挤了过去。
他追上半步。
科比收球。
汪德发伸手，手臂碰到了对方的身体。
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