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退下，高台之上只剩风声。王怀安静立不动。他清楚，今夜这个决断极为冒险。撤去外围暗哨，倘若赵明诚无力压制对手，证人与证据便会毫无遮蔽，一夜之间尽数被抹除。他等于将自己的底牌，一并押在了这名佥事身上。
这七日，他一直静静观察。赵明诚验尸那日，他远远立在殓房之外；陆舌搬运账册当夜，他蹲在库房对面暗影之中；沈嗅从妇人住处离开时，他一眼认出墙头潜伏的，正是县衙眼线。这支小队查案，行事干净，真心想要寻得真相，并非借机谋私。
王怀安并未立刻离去。心中自有一本权衡：重审文书递上去，批复要等三日；李顺的斩刑核准文书，也就在这几日。三日对七日，中间横亘一道生死关口。赵明诚若是迈不过这一关，便不值得他交出最后的后手。
他是雍州城内，为数不多能够自由出入县衙库房之人。兄长当年把原版真账藏在粮仓旧梁夹缝，封存二十载无人寻获。赵明诚验尸时捡到的那片旧梁碎屑，便是从那里掉落。一旦拿出这本真账，便是将兄长坚守二十年的真相，捧上公堂。不是不愿交出，而是要确认，交出之后，赵明诚能否稳稳接住。
雍州众人只当他是县衙旁一个不起眼的旧吏。唯有他自己清楚，那些深夜出入库房、篡改案卷的人手，半数听他调度。这些年他隐忍不发，不是不想翻案，是深知就算查清案情，人依旧救不回，账目依旧可以抹平。他一直在等一个，能盘活整盘死局之人。
他依旧靠在石栏，凝望窗内那一点灯火。他本就没有全然偏向赵明诚。今夜撤去暗箭，既不是替他破局，也不是顺水推舟。只是想亲眼见证，一纸律法，能否撼动这盘根错节的地方黑暗。
他在高台伫立，直到三更更鼓响起，才看见县衙后厅灯火一熄，复又亮起。灯灭，是赵明诚送出重审文书；灯再亮起，便是等候那名连夜递送旧档的书吏登门。望着那扇窗，王怀安忽然恍然，这二十年，他等的或许就是今夜这一盏烛火。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敢站在公堂之上直言“证有疑点”的人。只这四个字，便值得他继续攥紧这枚铜钱。
天边残月被薄云半掩，清辉落在他脸上，一半沐光，一半沉于阴影，一如他游走明暗之间的身份。
指尖再次捻动铜钱，钱币在掌心翻转一圈，平整钱背，暂无新刻痕迹。
“我且看着。”他低声道，“今夜撤掉暗箭，是给你一线机会。可来日公堂之上，倘若明枪你都扛不住——”
他稍作停顿，将铜钱紧紧攥入掌心。
“那这枚钱，我便另作他用。”
这话并非虚言恐吓。二十年前，他也曾将一枚铜钱交到一名许诺翻案的清官手中。那人收下铜钱，接过兄长遗物，转头便将案子敲定“畏罪自尽”。那枚旧钱背面，留着他亲手刻下的刻痕，用来警醒自己：一旦再次信错人，这枚铜钱，便再无意义。
长风再起，卷起高台墙角枯叶。王怀安转身，缓步走下石阶，身影一点点融进茫茫夜色。步伐从容，不曾回头，掌心铜钱，始终不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