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鼓楼高台，是整座雍州城视野最好之处。霜气凝在青砖台面，长风卷着枯叶，在高台墙角积起薄薄一层。
王怀安身着不起眼的青布常服，斜倚石栏，目光越过层层错落屋舍，遥遥锁定县衙后厅那一点摇曳烛窗。双手背在身后，指腹反复摩挲一枚光滑铜钱。
方才他并未踏入县衙。赵明诚那句“决意重审”，借着秋风，穿过半开的窗，落进他耳中。在此之前，他已绕县衙后墙巡行一圈，默默记下墙根几组并非公门中人踩出的脚印。
雍州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多年来不少冤案卡在重审环节便戛然而止。过往巡察官大多畏惧惹祸，索性顺水推舟，将旧案草草了结。眼前这名二十一岁的佥事，手握微末权柄，却敢登公堂，直面一州官吏联手阻挠。
他兄长当年记米做账时，也不过二十出头。兄长曾说，账册便是人的骨头，账目清明，人方能立得住。可后来那本真账凭空消失，兄长身死牢中，只落一纸“畏罪自尽”的定论。
那一年，王怀安攥着这枚铜钱，跪在县衙门前，一连三日，无人理会。自那以后，他学会凡事只能靠自己。这枚铜钱随身携带二十年，钱沿早已磨得光亮，背面“建元”二字，却不曾磨去分毫。那是兄长离世那一年的年号，是他留存至今的念想：这片土地，是否还存得住支撑人的风骨。
如今狱中的驿卒，走的正是兄长当年那条绝路。只是这一回，他不愿再跪地等候别人出手。
王怀安收回目光，落于掌心铜钱。钱面朝上，“建元”二字清晰。
他翻转铜钱。钱背打磨得莹润光滑，一道浅浅旧痕嵌在上面——并非今夜新刻，是二十年前，他跪在县衙门前，指甲用力抠刻而出。
“敢碰这桩案子，倒是有几分硬骨头。”他低声自语，话音消散在秋风里。
他抬手，朝暗处潜伏的人影轻轻一摆。暗处那人微微躬身，上前一步。
“撤掉几处外围暗算。”王怀安声音不高，“城西库房外那两组盯梢撤走。送去证人遗孀的那份‘礼’，一并拦下，不能让她今夜出事。”
暗卫略有迟疑：“尽数撤去？”
“不。”王怀安指尖顿在铜钱边缘，“只撤暗处私设的后手。县衙明面上的人手，全部留下。我想看一看，没有暗中的掩护与暗算，这名佥事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暗卫应声，悄然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