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的余响仍在梁柱间盘旋。三日后，偏堂开审。
赵明诚与陆舌静立堂中，温指挎着勘验布袋守在侧首。
主位上的雍州官僚换了一副神态，不再疾言厉色，反倒带着几分客气，近乎和善：“赵佥事，三日前本官应允你当堂对质。今日，便将你所说的物证，一一呈上。”
说话之时，他拇指依旧搭在惊堂木边缘，和那日公堂之上，死死按住“捕风捉影”四字时，姿势分毫不差。
赵明诚没有立刻动作。他先看一眼陆舌，再望向温指。温指微微颔首，昨夜已经复核完毕，所有证物尽数收在布袋之内。
“陆舌。”赵明诚开口。
陆舌上前一步，衣摆扫过冰凉青石。他不急着争辩，先展开随身律条简牍，指尖落在刻印条文之上。
“《大雍律?覆审条》：凡狱案，尸伤、账册、勘合三项有一处相违，主审官当允覆验，不得以卷宗已封、人犯画押为由拒审。”他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偏堂，“大人，粮仓账册凭空缺失三日记录，死者创口形制，和李顺供词里的单面短匕全然不符，勘合编号和粮物转运记录对不上。三处相悖，依律应当准许覆验。”
官僚捻着茶盏，目光避开陆舌，低头浅啜一口茶汤：“本官不是已经准许你开棺、对账、核勘合了么？”
“大人准许的，是复验。”陆舌接续话音，“可复验的根基，在于证物尚存。昨夜我随同佥事前往库房核验——”他稍作停顿，“那三本留有空白记录的粮仓账册，已经不在架上。”
堂内骤然一静。
官僚端茶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下，神色若无其事：“账册移送州府存档，本就是衙门常例。”
“移送州府，必有移文。”陆舌再向前半步，指尖点在简牍之上，“大人若称已经移送，可有州府签收凭据？若无凭据，账册去往何处，大人可否当堂说明？”
官僚面色沉下，喉头滚动，一时无言应答。
赵明诚立在堂中，没有插话。他留意到，官僚答不出“凭据”二字时，目光飞快扫向堂侧那名书吏——正是那夜连夜送来三年旧档之人。那书吏垂着眼，一动不动。
陆舌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说道：“大人方才称证物不齐，无法对质。可依《大雍律?覆审条》，证物灭失，主审官当追查灭失缘由，并准许以旁证替代。账册虽失，死者尸身尚在，勘合印鉴尚存。”他侧首看向温指，“温吏，尸身可曾复验？”
温指迈步上前，解开勘验布袋，取出一方薄棉片托在掌心：“复验完毕。死者胸口创口刃宽一寸二分，双面开刃，与李顺供认的单面短匕完全不符。创口缝隙内提取微量残留物，已经封存待检。”
“证物灭失，则追查灭失之由；尸证尚存，则凭尸证覆审。”陆舌合上简牍，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堂上，“大人，依律此案应当准予覆审。大人若依旧以结案不可翻案为由驳回，便是当堂违律。”
堂外，王怀安混在旁听百姓之中，指尖轻轻摩挲那道已经刻好浅痕的铜钱。他沉默观望，看着堂上这位二十一岁的佥事，以及身侧手持律条、封死对方退路的陆舌。
官僚端坐案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面，片刻之后，忽然一笑。
“陆舌吏，好一张利口。”他放缓语气，“本官并非想要驳回。既然尸证尚存，便准许覆审。只是，”他顿了顿，“覆审需有主审。此案已上报州府，本官不便独自审理。三日后，州府会派遣主审官前来，届时由主审官定夺。”
话语听着客气，赵明诚一听便知，对方意在拖延。将覆审之事移交州府来人，把案子拉出他这名九品佥事可控的范围。
赵明诚正要开口，堂下忽然响起苍老的声音，自旁听人群里传出。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