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目光齐齐投向声源。赵明诚抬眼望去，一名鬓发花白的老妇，颤巍巍从人群里站起身。腿脚不便，扶着身旁木柱，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揉皱的帕子。
正是那日公堂角落里，被差役按住肩头的妇人——李顺的母亲。
官僚眉头猛地一蹙，皮笑肉不笑：“你是何人？公堂之上，岂容闲杂人等随意插话？”
“老身是李顺的母亲。”妇人声音发颤，脊背却努力挺直，“老身不懂律法，只敢问一句。大人方才说账册遗失，尸证存疑，要等州府来人。老身只问，账册之上没有我儿名字，他区区一个驿卒，如何能进入重兵把守的粮仓？”
堂内寂静，落针可闻。
官僚脸色骤变，惊堂木几乎要狠狠拍下，又强行忍住，咬牙吩咐：“来人，将这名扰乱公堂的妇人——”
“大人。”赵明诚忽然出声，声音不高，清晰压下满堂骚动，“李顺之母所言，正是覆审应当审问之事。她并非扰乱公堂，乃是苦主亲属，依律有权上堂陈情。《大雍律》写明，苦主家属可当堂陈情。”
他抬眼直视官僚：“大人既然应允覆审，转头便要捉拿陈情之人。敢问大人允下的，究竟是覆审，还是封堵口舌？”
官僚嘴唇开合数次，悬在半空的惊堂木，终究没能拍下。
穿堂风卷着尘土涌入大堂，烛火摇曳，映得官僚面色晦暗。他缓缓放下惊堂木，声音从齿缝挤出：“准。覆审一案，交由州府主审官，择日开审。”
一句“择日”落地。赵明诚心中清楚，这是官僚最后的拖延手段，可当着满堂百姓，已是明面上的退让。
旁听人群渐渐散去。王怀安收好铜钱，转身离开，不和任何人交谈。经过老妇身侧时，脚步微顿，趁人不备，将那枚铜钱悄悄塞进她帕子底下。
老妇低头，触到掌心冰凉铜片，微微一怔，旋即紧紧攥住，不露声色。
赵明诚立在堂中，目送老妇被家人搀扶走出公堂。他没有上前搭话，示意陆舌快步跟上。
“陆舌。”他低声嘱咐，“李家门外盯梢的闲汉，今夜只会更多。转告阿沅，务必护住老妇。她方才堂上这一句话，分量胜过我们三日搜集的全部证物。”
陆舌点头，快步追出公堂。
赵明诚留在原地，望向公堂高悬匾额。长风灌入，掀起衣摆。方才，他借着老妇当庭陈情，硬生生把“覆审”二字，从官僚口中撬了出来。
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官僚口中的“择日”，凭空消失的账册，都在提醒他，这场博弈，才刚刚撕开一道小口。
抬脚正要离堂，一名驿卒匆匆迎上，压低声音禀报：“佥事，城西库房出事。三日前奉命留守看守账册的两名驿卒，今早一人被人打晕在库房后门。账册架上的封条被动过。”
赵明诚脚步一顿。
“封条被动？”
“是。”驿卒答道，“封蜡重新熔过加盖印鉴，印文看着完好，蜡色却是新的。库房后门的锁，留有撬痕。”
赵明诚沉默，望向堂外远去的人影，忽然想起一事。方才整堂审讯，那名送旧档的书吏，从头至尾没有抬过一次头。
他低声自语：“这封条，是今早才重新换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