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抬手用帕拭泪，眼底的恐惧缓缓消散，透出一丝浅淡安宁。她望向窗外萧瑟秋风，笼罩家中许久的阴霾，终于散去。
里屋传来细碎脚步声。一名五六岁孩童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打量来客。妇人连忙伸手将孩子揽到膝头，紧紧护住。沈嗅看见孩童袖口藏着洗不掉的旧淤青，一瞬间便懂了，为何妇人即便等到平反，依旧不敢轻易信任官家之人。
沈嗅没有急于告辞，静静陪着妇人小坐，耐心听她断断续续诉说往日苦楚。谈及亡夫蒙冤之时，妇人再度红了眼眶；说起孩子，语调才稍稍缓和。沈嗅安静聆听，不打断，不催促。
她望着妇人那双长久紧攥的手，此刻终于缓缓摊开，指节上经年勒出的痕迹慢慢舒展。心底却想起药包底层藏着的纸条，想起驿馆门缝那封无名留言：城外旧屋，账册，有人盯着。冤案虽已平反，可紧盯账册的那股势力，依旧没有收手。
院门外，阿沅静立廊下，不入内打扰。她捧着纪实簿，笔尖轻落，记录下苦主沉冤得雪的一刻。写到一半，笔尖骤然顿住。巷墙那头，一道灰衣人影贴着墙根朝院内瞥了一眼，随即迅速缩回墙后。
阿沅不动声色合上簿册。待沈嗅走出屋门，她压低声音禀报。
“沈嗅，方才记录之时，巷子里有个灰衣人朝院里张望一眼，随即消失。身形，就是我们数次撞见的那人。”
沈嗅脚步一顿，回头望向虚掩的院门，再看向空荡荡的巷口。灰衣人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墙根下一片被反复踩踏坚实的土印，留在原地。
她没有立刻答话，想起出门前，有人悄悄往驿馆门缝塞来纸条，只短短一句，不留姓名：城外旧屋，账册，有人盯着。
“方才妇人说起，她丈夫遇害之后，曾有一名身着锦缎之人上门，逼迫她在文书上按手印。”沈嗅低声道，“她执意不肯，那人便离去了。她记得那人袖口沾着红。”
阿沅眉头一拧：“袖口沾红——与百姓证词里，那名出入粮仓现场之人，特征吻合。”
她翻开纪实簿，那一段口述反复誊写两遍，“锦缎短衫”四个字特意标记，生怕记错细节。
“对得上。”沈嗅点头。目光落回低矮院门，“但这名灰衣人，不是来看热闹。他认得这户苦主，前来探查，确认这一家人是否翻案成功。”
沈嗅没有继续深说，两人心中已然明了。城西空药铺、门缝密条、蒙冤苦主，三条线索，正朝着同一个隐秘源头收拢。平反可以洗去一桩冤案，却抓不住暗处守护贪腐账册的那只手。
二人动身返回驿馆。走出巷口时，沈嗅回头再望，院门依旧虚掩，屋内油灯尚且亮着。灯下刚刚松一口气的妇人尚不知，她的家门，已经被暗处之人记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