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花偶尔噼啪轻响，暖黄光晕铺满宽大木案。阿沅伏在案前，手握炭笔，细细整理连日走访记下的民情笔录。
纸张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写满市井百姓口述。有经年盘剥的苦楚，有往日不敢吐露的冤屈，亦有冤案昭雪之后，藏不住的欣喜。
阿沅并未将这些文字只当作公堂证词。证词是呈给堂上审案的官，而她写下的，是留给百姓自己的话。一辈子憋在心底的真话，总得有人好好记下。写到茶摊老伯那句“我老了不怕，就怕我儿孙以后也这样”，笔尖久久停滞，才继续落笔。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她搁下笔，在脑中复盘走访时那些不便录入笔录的细碎线索：茶摊老伯话说一半骤然噤声、巷口门前系红绳的院落、遗孀衣襟上晕开的泪痕。沉吟片刻重新提笔，写到“记民心”三字旁，思索一番，又尽数勾去，不再落笔。
她想起那户系红绳的人家。登门之前，她在巷口伫立许久。门上红绳崭新，不像寻常驱邪饰物，反倒像是一种标记：这一家人，知晓太多内情。当时她不敢久留，默默将街巷门号在心底反复默记三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明诚推门而入，一身屋外凛冽夜风的寒气。缓步走到案边，垂眸阅览阿沅整理的笔录。
一行行文字质朴无华，没有官样案卷刻板的辞藻，满是寻常百姓的悲欢与惶恐。
“佥事，雍州民间笔录，大体整理完毕。”阿沅闻声抬头，放下炭笔，微微坐直身子，“所有证人口述，都已依照时间顺序誊录。”
赵明诚俯身，一页一页缓慢翻阅。目光落在一页边角，那里留有一道浅浅炭痕，又被擦除，仿佛一句写好又收回的话。
翻完最后一页，他才开口：“做得细致。寻常案卷只重案情，常常忽略民心。你记下这些百姓心声，让此案不止有律法裁断，更留存万民之声。”
阿沅耳尖微热，低头望向纸面，指尖无意识转动炭笔。原本她想写下“民心如水，能载亦能覆”，落笔之后又觉太过沉重，便擦去。她只想记下这些普通人，不愿让他们的名字沦为旁人博弈的筹码。
“百姓苦了许久。”她轻声道，“倘若无人记下他们的诉说，冤案尘埃落定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冰冷律文。”
赵明诚默然看着她伏案的侧影，想起她初入队伍时，连差役厉声呵斥都会脸红羞怯。如今却能沉下心，替整条街巷的人，一字一句记下不敢言说的苦楚。
夜色渐深，屋外寒风呼啸不止。赵明诚没有即刻离开，静立案边，看着阿沅将笔录捆扎整齐。他不曾提起派出的两名暗哨驿卒。二人清晨回来复命，他只问一句“人可平安”，得到答复便不再追问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