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雍州县衙屋瓦。案头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火光将两道人影投在墙壁，忽明忽暗。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对地方官僚的讯问方才落幕。赵明诚摊开案卷在木案之上，指尖轻压纸面，逐行审阅新录下的供词。苏子墨立在案侧，一手轻抵额角——方才持续读心，颅内泛起钝痛，仿佛有钝针，一下下轻刺额间。
他沉默垂眸，凝视供词文字，眉峰缓缓收拢。
方才审讯那名官僚之时，他捕捉到的不只是对方对巡察小队的恐惧。此人真正畏惧的，是另一股势力。心念触及那股力量，便骤然紧缩，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
苏子墨并未当即点破。他闭目片刻，在心底复盘那些破碎念头。那人想起幕后势力，心中并无姓名，只剩一幅画面：一间燃着长明灯的书房，案上压一方黑木印。印面无字，单单想起此物，便如灼身。
“赵明诚，你看此处。”苏子墨伸出手指，点在供词一行。
赵明诚抬眼，顺着指尖望去，目光落在那句“上下有规，不可违逆”。字句平淡，内里却藏着别的深意。
“此人交代的贪腐、构陷驿卒的谋划，看似只是雍州本地官吏私下商定。”苏子墨放缓语调，“可在他心底，是有人定下一套固定行事之法，各州皆有同党。一旦事发，便舍弃底层棋子，保全主干。”
赵明诚没有应声，指尖轻轻叩击木案，一声，又一声。倘若只是雍州一地官吏狼狈营私，不会拥有这般统一的套路，更不会提前备好弃子顶罪的方案。
明面上的敌手不足为惧。真正可怖的，便是这“上下有规”。这套规矩不见文书，深植人心。雍州一众官吏，自以为自主行事，出事方才知晓，早已被无形长线拴在同一根桩上。
“黑网。”他低声吐出二字。此前查案，只当做一地官吏相互勾结，此刻才看清，背后是一张横跨数州的巨网。
“正是。”苏子墨颔首，想起方才捕捉到的思绪碎片，“江南亦有同类旧案，作案手法一模一样。雍州仅仅是一处分支。就算将雍州这批人尽数拿下，主干依旧隐于暗处，随时可以安排新人接手。”
赵明诚心中豁然。想起推官定罪那日，陆舌发现的疑点：粮银亏空数目，推官供词与账册抹去空缺相差一倍。推官一人吞不下这么多钱粮。如今终于明白，多出的一半亏空，并非推官私藏，而是网上的上家预先抽走。推官自以为在贪墨牟利，自始至终，不过是替人跑腿，预备好的顶缸棋子。
窗外北风呼啸，枯叶撞击窗棂，沙沙作响。
赵明诚合上案卷，指尖按住封皮。冤案虽已昭雪，真凶伏法，可真正的元凶依旧潜藏。今日扳倒的，仅仅是浮于地表的枝叶；深埋地下的根系，依旧盘根错节。
他没有将这番判断全盘说出。抬手从案下上锁木匣，取出那顶官帽，抽出帽衬里半行残字纸条，一并放回匣中，落锁。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再看一遍。半行字迹，墨迹尚新，只留下一个姓氏与一个“府”字。这个姓氏，雍州官吏之中并无一人。赵明诚从未见过此姓。他记得，粮仓正本账册，是自粮仓旧梁夹缝寻获。写下这张纸条之人，必然知晓真账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