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公堂廊下悬着厚重青布帘,寒风钻过梁柱缝隙,卷着尘土,掀动案上卷宗的边角轻轻翻卷。堂内炭盆燃着,暖意稀薄,压不住四下漫开的湿冷。
赵明诚立在左侧,一身青色巡察佥事官袍,脊背挺得笔直。陆舌站在他身侧,指尖轻叩一卷旧案卷宗,目光落向主位的江南知州柳文渊。苏子墨没有上前,静坐在旁听席角落,眼帘半垂,心神向外延展,捕捉堂上众人心中翻涌的念头。
柳文渊端坐主案之后,指尖摩挲官印锦盒,面上依旧挂着从容温煦的笑意,言辞却处处推诿:“三年前盐船沉江一案,当年已然定案。卷宗完备,人证俱在,判为江上暴风覆舟,实乃天灾,并无疑点。赵佥事远道而来,何必重翻陈年旧案,徒增地方纷争?”
陆舌并不急于应答。他将手中旧卷宗摊在案面,纸页老旧,墨迹微微褪色。指腹顺着卷宗边角轻压,让纸页在炭火暖光下展平,方才开口:“知州大人此言,有一处疏漏。”
他上前半步:“卷宗记载事发当日江上起风暴,可邻岸一众渔民皆能作证,当日江面风平浪静。何来暴风覆船之说?再者沉船打捞记录写明,船上盐包捆扎绳结整齐。倘若遭遇狂风险浪,货物势必散乱。此为第一处疑点。”
柳文渊脸上笑意淡去几分,手指不自觉攥紧案边镇纸,指尖泛白:“当年勘验吏已有笔录在册,渔民证词多有不实,不足采信。陈年旧事,人的记忆难免出现偏差。”
“证词或许有偏差,物证不会。”陆舌翻动纸页,目光清亮,字句清晰响彻公堂,“还有账册。沉船前三日,这批官盐对应的盐引,便已提前过户至民间商号名下。船一旦沉没,官盐便可顺理成章流入私商之手。大人还说,这只是天灾?”
堂上一时寂静,炭盆里木炭噼啪轻响。
柳文渊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赵明诚,试图转移焦点:“不过是账册文书疏漏,属吏办事潦草,并非刻意谋私。些许文书错漏,不足以推翻既定判案。”
苏子墨坐在角落,眉心极轻一蹙。凝神捕捉柳文渊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看见的并非贪行败露的慌乱,而是一层更深、被死死压住的恐惧。柳文渊惧怕的,不是眼前几名巡察吏,也不是律法惩戒,而是盐案背后那股能轻易夺他性命的力量。贪腐只是表层罪名,他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苏子墨缓缓闭眼,压下读心带来的颅内微胀,并未出声。
赵明诚微微侧头看向陆舌,无声示意,交由他继续辩驳。
陆舌扬声,引《大雍律》巡按条文为凭,一句句拆解对方说辞:“文书疏漏,一次尚可归为无心。盐引提前过户、打捞记录造假、证人统一口径,层层环扣。若尽数推作属吏潦草,未免太过巧合。依律,巡察官吏遇旧案存疑,有权重勘。大人以旧案已定为由阻拦查案,于律法不合。”
柳文渊遭层层诘问,一时难以辩驳,面色沉下,不再维持先前从容姿态:“巡察吏执意要查,便查。只是江南事务繁杂,倘若查不出实据,无端惊扰地方,恐难向朝堂交代。”
话语里藏着警告。
陆舌合上册卷,微微躬身:“若是查无实证,我自会向朝堂上书请罪。可若是查出人为构陷、贪赃害民,相关罪责,无人能够豁免。”
公堂之上空气凝滞,帘外江风呼啸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