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江南郊野，薄雾在林间缓缓漫涌，草木生出的湿寒沾上衣摆。赵明诚与温指避开巡夜护院，借着树影遮蔽，悄然靠近城郊这座废弃别苑。
院墙爬满枯藤，木门朽蚀，轻轻一推便漾开沉闷吱呀。温指腰间悬着勘验布袋，袋内备着炭笔、薄绢与验痕小刀，脚步压得极轻，落脚时细细分辨，避开满地枯枝。赵明诚一手按住腰间勘合，一手提着蒙布小灯，灯芯捻得微弱，仅能照亮身前数尺地面。
二人此番夜探，循着线报而来。传闻盐船案当年，有商帮管事趁夜半往这座别苑运送物件，部分密信便藏在此处密室。消息是沈嗅自茶楼伙计口中探得。赵明诚并未全然采信，也不曾轻易搁置。线报向来三分真七分假，但只要能指引一个方向，便值得冒险一查。他不急着入内，先驻足院门外，持灯扫过墙根地面。旧脚印层层叠叠，早已被雨水泡得模糊，其间却掺着几道新鲜足迹，径直指向主屋后方。记下方位，他低声叮嘱温指：“此地凶险，商帮护院随时折返，不可久留。优先搜寻物证，一旦有异，立刻撤离。”
穿过荒芜庭院，行至主屋后侧。温指俯身，指尖沿着墙根砖石缝隙缓缓摸索，一寸都不肯放过。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石块，石面边缘光滑，是常年反复触碰磨出的痕迹。
“机关在此。”她压低嗓音，指尖向内用力一按。
砖石向内陷去，墙体传来沉闷摩擦声，一道狭小暗门缓缓向内敞开。尘封多年的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赵明诚举灯向内照去。密室狭小，四壁空空，唯有地面石台之上，静静卧着一枚铜钱。钱币古朴，一面錾着凹陷的“封”字，刻痕深峻，绝非市面流通的寻常制钱。
温指缓步踏入密室，蹲身小心拾起铜钱。她没有仓促下定论，将钱币举至灯下，正反翻看，指尖摩挲币面凹凸纹路。铜锈厚薄均匀，是经年自然生成，并非新铸伪造。
“不是普通制钱，是信物。”她低声道。
恰在此时，密室门外骤然响起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凛凛戒备，撕裂静谧夜色：“你们是谁，为何擅闯此处？”
赵明诚最先捕捉到的不是人声，是一缕淡淡的水腥气，像是常年栖身江边，衣裳反复被江水浸过、晾干留下的味道。他掌灯的手稳如磐石，没有立刻转身，先示意温指将铜钱收入袖中，抬眼望向门口。暗影里立着一名少年，约莫十五岁，身形清瘦，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衣衫半湿，似刚从江岸赶来。左袖口卷至肘弯，露出一截晒得黢黑的小臂，臂间一道浅长旧疤，像是被硬物横向划开。他立于暗处，却不刻意躲藏，仿佛早已料到今夜会有人寻来，专程在此等候。
少年瞥见温指袖中那枚刻“封”的铜钱，瞳孔骤然收缩，面上翻涌浓烈敌意，脚步下意识后撤半步，摆出防御姿态。
“这枚铜钱，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他声音紧绷，目光死死锁定那枚信物，如同看见极凶险之物。
赵明诚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灯火。他放缓语调，不欲激化对峙：“我是巡察佥事赵明诚，重查三年前盐船旧案，前来搜寻物证。这枚铜钱，与盐案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