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烛火被穿窗而入的江风掀得轻轻摇晃，灯芯噼啪一声轻响，淡淡的烛油焦味漫溢屋中。
赵明诚指尖按着案上摊开的密报，指腹缓缓摩挲纸页边缘磨损的毛边，眉峰微拢。方才阿沅外出寻访带回消息——昨夜小队闭门商议，定下前往盐仓暗格取证的计划，消息一早便传到知州柳文渊耳中。泄密时机太过刁钻，恰在六吏密室议事之后。
“消息走漏，不外两种可能。”赵明诚抬眼，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线沉静，“其一，小队之中藏有内鬼；其二，驿馆外围布有眼线，窃听我们商议。”
他没有即刻续言，任由这句话在屋中悬置片刻，才缓缓开口：“若是队内生出叛者，往后所有取证布局，都会径直送到对手掌心。众人彼此猜忌，不必黑网出手，这支巡察小队便会自行溃散。倘若是外部眼线窥探，事情尚有迂回试探的余地。”
他不必多说“不可贸然相互诘问”，沉默本身，便将此意传递给所有人。
陆舌率先打破沉寂，指尖转着一枚铜哨：“若真有内鬼，第一个该查的便是我。全队之内，就我话最多，口风最松。”话语听似轻松，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赵明诚并未接下这句玩笑。阿沅解下腰间短刀，轻放在案面，顺势往前一推：“佥事若要彻查，先从我开始。人人皆有嫌疑，无人可以例外。”
苏子墨立在一侧，垂着眼睫，长指轻叩腰间旧账册封皮。他抬眸，没有仓促应答，先压下连日来颅底隐隐翻涌的胀痛，方才开口：“排查之事交给我。不必当面盘问，设下一局，放出假消息，静观何人向外传递。我来辨察人心，甄别真伪。”
他没有提及动用读心术所要承受的代价，只是指腹反复碾过账册封皮，似在心中权衡妥当，才开口提议。
温指攥紧随身勘验药包，指尖微微收紧，鼻尖萦绕草药清苦气息。她望向身边同伴，不曾说“我不信有人背叛”，只将药包往怀中拢了拢。陆舌斜倚廊柱，指尖捻着冰凉铜哨，往日惯有的笑意淡去大半。阿沅重新握稳短刀，脊背挺直，目光落向窗外沉沉江雾。
赵明诚微微颔首，低声布置计策。众人对外散播假消息，谎称明日一早，全队奔赴城南旧仓调取账册。这便是抛出的诱饵。倘若是内鬼，必会连夜送出情报；若是外围眼线，消息同样会传回柳文渊或是商帮。待到对手依假布局设下埋伏，便可反向锁定泄密源头。
夜色渐深，窗外江雾愈发浓稠。其余人各自回房歇息，驿馆院落只剩赵明诚与苏子墨二人。暗处一道灰衣身影缓步走出，正是王怀安。他褪去底层差役粗布短褐，一身素色便袍，面容隐在檐下阴影之中。
灰衣人影现身之前，苏子墨已然察觉。他不曾回头，低声提醒赵明诚：“有人过来，脚步极轻，不是驿卒。”赵明诚端坐不动，待那人走入廊下烛光照得到的范围，方才抬眼。王怀安不急开口，静静站在这半明半暗的交界之地。
“佥事怀疑队内藏了叛者？”王怀安压低声音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