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药庐狭小简陋,墙面浸着经年药草熏出的暗黄渍痕,空气里弥漫苦艾与干姜交织的厚重药香。木窗半掩,冷风丝丝钻入,烛火随风轻轻摇曳,光影在四壁往复晃动。
药庐掌柜是位哑了半生的老者,见人只微微颔首。眼见一行人带血登门,他不多问询,默默烧沸炉上清水,端来一盆净水置于榻边,便退回里屋,再不现身。乱世深夜,肯收留遭追杀之人,且闭口不问缘由,本就是值得记在心底的善意。
阿沅卧在铺着干草的木板榻上,失血后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陷入昏迷。肩头伤口虽已初步包扎,麻布之下依旧隐隐透出暗红。
赵明诚坐在榻边矮凳,一夜未曾挪动。手肘支于膝头,指尖轻抵下颌,目光静静落于阿沅面上。案头孤烛,烛泪层层堆叠,缓缓淌下,在烛台凝成厚重蜡坨。
他无心照看即将燃尽的烛火,心底也不曾吐出那句“是我执意查案,才连累了你”。只是静静枯坐,任由这一盏孤烛相伴,整夜不曾离开矮凳。
赵明诚彻夜未阖眼。他毫无困意,心弦自阿沅受创那一刻起便未曾松弛。烛火将尽之时,他伸手拿起火剪,又缓缓放下,不愿拨动灯芯。怕火光骤然一闪,惊扰榻上之人。他就这般静坐,听着阿沅的呼吸由急促转为平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沈嗅坐在榻另一侧,放缓气息,凝神体察。身为抚证巡察吏,她擅以共情体察人心,此刻正以柔和声息安抚阿沅潜意识深处的惊惧。语声轻缓温润,似春日和风,一点点渗入阿沅纷乱梦境:“不必怕,我们都在,危险已经退去,安心歇息。”
她目光柔和,指尖虚悬在阿沅腕上,避开伤口。她清晰感知,匕首近身那一幕,深深烙印在阿沅心神之中。沈嗅眉心微敛,将共情之力持续延展,自身心绪亦随之坠入那生死一瞬的恐慌。
她没有强行挣脱这份痛感,任由心神下沉,只为让安抚之声抵达阿沅心底更深处。共情至深处,她竟切身尝到刀刃割裂皮肉的剧痛,指尖发麻,却不肯中断。若是无法消解阿沅梦中的恐惧,这份阴影便会日夜重压于她心底,越积越沉。她咬紧牙关,独自咽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痛楚,直至阿沅的呼吸渐渐安稳。
陆舌守在药庐门外,背靠木门,指尖摩挲腰间铜哨,时刻警戒街巷动静。苏子墨静坐屋角闭目调息,先前探查影七心念留下的头痛仍未消散,独自强忍剧痛,不发声惊扰屋内众人。
阿沅的梦里没有刀光。她梦回年少,爹娘携她渡河,脚下一滑,身后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苏醒之际,那掌心暖意仿佛仍留在肩头,她分不清是梦境残留,还是榻边之人真的伸手扶过。她没有开口询问,有些心事,一旦问出口,意味便全然变了。
许久之后,阿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起初朦胧,慢慢聚焦,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守在榻边的赵明诚。他眼底盛满连日查案积攒的疲惫,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