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烛火渐渐微弱，夜色愈发沉浓。阿沅再度沉沉睡去，沈嗅坐在一旁收拾药包，指尖缓缓收拢干枯草药。苏子墨独自走出屋外，立在檐下，后背倚靠冰冷木柱。
夜半药庐，寒意远胜白日。灶膛之火早已熄灭，只剩零星炭红在炉灰里忽明忽暗。江风自门缝钻进来，吹动檐下枯藤，簌簌作响。苏子墨静立檐下，木柱被夜露浸透，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他却分毫未动。唯有寒冷，方能使人清醒。此刻他最需要的，便是这份清醒。
他没有即刻闭目。长街刺杀的残影，还有影七心底那片纯粹刺骨的杀意，依旧盘踞脑海。方才强行捕捉刺客残留心念，读心之术再度超限，颅内胀痛阵阵翻涌，眼前景物偶尔浮起重影。
苏子墨探查影七心念所得，是他一生所见最干净，也最寒凉之物。寻常人心底总会留有缝隙，恐惧、悔恨、期盼，再冷酷之人亦不能免。影七心中却毫无缝隙，宛若一口填平的枯井，连一丝回声都不存在。他在心底反复回味那股心念，寻不出半分破绽，只换来更深一层的颅底钝痛。
他微微垂首，一手按住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喉间闷哼被强行压下，不曾外泄半分。夜风裹挟江上寒气扑打后背，他依旧静立不动，任由阵痛在颅底反复撞击，直至痛感缓缓衰减。
他不打算将这份苦楚告知任何人。一旦说破，赵明诚必会勒令他暂停施展读心之术。眼下黑网死士随时会再度袭来，缺少读心预判，整支小队极易再次落入陷阱。这份痛楚，唯有独自承受。
他并非逞强，早已权衡利弊。倘若赵明诚知晓他心神受损，定会令他三日不可动用读心术。可这三日之间，影七必将寻机再来，黑网也会继续布局。失去他这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众人便如同蒙眼行走于刀丛。一人承受苦痛，远好过全队身陷险境。这笔账，他早已算清。
“苏领班，你独自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舌推门而出之时，苏子墨已经将剧痛压至最低。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缓缓松开按压太阳穴的手，佯装眺望远处江雾。他深知陆舌目光锐利，越是刻意装作无事，越容易被看破。索性静静站定，静待陆舌开口。
陆舌端着两碗温水走出药庐，望见檐下孤身而立的苏子墨，微微挑眉，依旧是惯常戏谑的口吻。走近之后，看清苏子墨苍白面色，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脚步迟滞片刻。
“无事，只是吹吹风，清醒几分。”苏子墨缓缓抬眼，强压眼底眩晕，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声平稳，竭力掩去喉头泛起的腥甜。
陆舌并未立刻答话，先将一碗温水递过去。看见苏子墨伸手接碗时指尖极轻的一颤，玩笑之下藏着试探。他目光没有落在水碗之上，而是紧盯那只手的指节，这细微抖动，若非眼尖，绝难察觉。他端着另一碗水转身回屋，心中已然了然：苏子墨口中的“无妨”，只是伪装。但他没有点破，他明白，这类人一旦被追问，只会更加刻意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