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
顾砚舟站在旧货栈门口,看着老柴的徒弟把一扇破门板靠在墙根上。那年轻人二十出头,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振威镖局的少东家?”年轻人眯着眼想了想,“我师父在世时提过一嘴。镖局散伙后,少东家没往南边跑,留在了北边。”
“留在什么地方?”
“没说具体地名。”年轻人掏出烟卷叼上,“不过我师父说过一句,少东家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有个外地人来接他,姓周,四十上下,穿灰布长衫,说话带北边口音。那人手上没茧子,中指侧面有块墨渍,是个常年写字的人。”
灰布长衫。北边口音。中指侧面有墨渍。
顾砚舟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敲了一下。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说那姓周的跟少东家在货栈后院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少东家眼眶是红的。”年轻人弹了弹烟灰,“后来他听人说,那姓周的跟振威镖局总镖头是故交,一起在北边做过事。”
顾砚舟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递过去。年轻人接得干脆利落:“振威镖局在镇上还有没有旧人?”
“就剩一个,当年镖局的车夫,姓刘,住在镇西头破庙边上。老头快七十了,耳朵背,脑子还算清楚。”
顾砚舟转身往镇西头走。破庙在巷子最深处,庙边搭着间矮屋。他敲了敲门,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姓顾。想跟您打听点振威镖局的旧事。”
门开了。老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进来吧。”
屋里很暗。顾砚舟坐下,提高了声音:“振威镖局,您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人咧嘴笑了笑,“我在镖局赶了十二年车。散了二十年了,可有时候做梦还梦见自己在官道上赶车。”
“少东家呢?”
老人的笑容淡了几分:“记得。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镖局撑了几年还是散了。散伙后,他被一个姓周的外地人接走了,说是老镖头的故交。”
“您见过那个姓周的吗?”
“见过。”老人眯起眼,“那人四十上下,穿灰布长衫,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跑江湖的,倒像个账房先生。右手的中指侧面有一块墨渍。”
顾砚舟的呼吸慢了一拍。三个特征,跟老柴徒弟说的完全吻合,也跟守夜人描述的那个来祠堂查簿册的“姓周的”一模一样。
“少东家跟他走时带了什么东西?”
“带了个包袱,不大。”老人比划了一下,“我当时问要不要送一程,他说不用,说那姓周的会照顾他。”
“后来您还见过少东家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见过一次。大概十五年前,有人说在北方一个镇上看见他了,开了家杂货铺。我托人带了封信过去,他回了一封,说听好的,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就是没提那姓周的。”
“您知道那姓周的叫什么名字吗?”
老人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后来听人说,那姓周的年轻时在北边一家商号做过账房,跟老镖头是旧识。那家商号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什么……信什么?”
“信路?”
老人眼睛一亮:“对!信路商号!你怎么知道的?”
顾砚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五块银元放在床头:“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