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顾砚舟进账房。他昨日从镇上回来,前日出庄留下的账目由头,得把戏做圆。
账房先生在窗边擦算盘,见他起身,袖口铜扣磕在桌沿上。
“少爷。”
“田租旧账,我要看前三十年的。”顾砚舟坐下,“北边几户的佃例,逐年比一遍。”
看佃例是真,看前三十年也是真,只是要看的不是佃例。账房先生没多问,取下三摞旧册,又抽出乌木匣,匣里信札用麻绳分年捆着。
“前三十年佃札也在这里,”他把匣放上桌,“少爷看逐年,还是看人?”
“先看人。”
顾砚舟解开最近一捆,从最上面翻起。纸黄,边角脆。佃户字多潦草,看的是手不是眼。翻到第三页那摞,他停住。
信不长,说城东一户租田减租,末尾落三个字——弟周。
他把信纸转向窗光。起笔重,中段收,收笔上挑,线硬。最要紧是“周”字外框里的“吉”,上头一竖偏右,偏得极稳。
和他压在偏院夹层里那张簿册旁注,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样。
写字再熟也有几处变不了:哪笔先落、哪笔收得重、写到某字劲往哪偏。他都对上了。
“少爷?”账房先生问。
“这摞信谁存的?”顾砚舟把纸放回原处。
“旧年佃户来札,杂着些别处的信。”账房先生道,“早年来信一律留底,万一佃例争起来,纸上说的算。”
“杂着别处的,什么意思?”
“早年庄里往来多,谁的信夹进谁的捆里,说不准。”他扶正信捆,“都是老太爷在时的旧例。少爷若嫌乱,我另抄逐年例单。”
“不用。”顾砚舟重新系好,“就照这个看。”
他核了一上午账,账房先生添了两回茶。从头到尾,他没再看那捆信一眼。可记住了三样:落款、墨色、纸的老嫩。墨偏青,是南边松烟;信不是佃户写的,也不像在庄里写的。
过了午,他出账房,绕到祠堂后矮墙,看了一会儿墙根草。到这一刻,这条链子他才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镇上,老柴的徒弟说少东家二十年前被一个姓周的外地人接走;刘老头说姓周的四十上下、灰布长衫、北边口音、中指侧面有墨渍;钥匙是少东家当年攥在手里的那一把。
这三样都是别人的嘴。别人嘴里的话,能听,不能听。
今天这封信不一样。这是写在纸上的东西,是那个人自己留下的手。簿册旁注是他写的,这封信也是他写的。写这两样字隔着多少年,顾砚舟不知道,但手没变。账房先生桌上存着这个人的信,十几年、几十年,一直存着。
这不叫“认识”,叫“旧交”。
顾砚舟掸掉手背草叶。现在该做什么,他昨晚在马背上已想清楚。
撕开——现在不能撕。撕开,账房先生今晚就能说三套新话圆过去,明日还能笑着送茶;姓周的从此知道有人顺线摸到,会缩回去,剪断线。断在这里,前面的活就白干了。
他缺的不是账房先生。账房先生只是一道门。他缺的是门外站着的那个人。
那就让门自己开。
袖子里那把钥匙一直没离身。铜锈厚,齿口磨出圆弧,一看就是老物件。世上认得这钥匙的人不多,可认得的人一定会认。钥匙已在他手里,这事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是嚷嚷,是不经意漏出去。漏得越自然,对方越会信。
后半晌,旧货栈送旧铜器来庄里过数。来的是老柴手下跑腿的小六子,十五六岁,话多。顾砚舟在偏院门口截住他。
“上回那批旧锁,你师父数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