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盯着灶膛看了半晌,把手里那根柴棍折成两截,又折,断成四截才撒手。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后背靠着灶台,肩膀塌下去。
来了个人,不是咱们庄里的。他说话时眼睛不敢往顾砚舟那边看,四十上下,灰布长衫,脸盘子圆,说话带点南边的软音。头一回是下葬前一个月。下葬那天又来了,天没亮就蹲在祠堂后那口井边上,蹲到日头偏西。
蹲井边做什么?
不知道,他就蹲着。头一回撞见他,我想赶他走,他塞给我一个布包,里头是银子,让我别声张。老头嗓子发紧,我没敢不要。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纸,上头有我按过的手印。我先前替人担过一回保,那纸是那桩事的底子。他拿那个压我。
顾砚舟没动,等的是下一句。老头却把嘴闭上了。
还有呢。
没了。
他有初一十五来的规矩?
老头眼里闪过一点惊,还是点了头:初一十五必来。来了就蹲在井边上,蹲多久看日头,有时半个时辰,有时大半晌。井里有什么,他没让我看,我也没敢看。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老头的手指抠着灶台的砖缝,抠得指甲发白。他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他让我……他顿住,改了口,他让我看紧祠堂,生面孔来了,知会他一声。
顾砚舟盯着他。老头低头搓手,没再往下说。他看得出老头咽了一句,也看得出这一句老头今夜不会吐。他没逼,逼急了,这张嘴今夜倒得出,明日却可能倒向姓周的那边。一枚还能用的暗子,比一枚咬破的强。
银子你花了多少?
没敢花。老头的声音漏着气,压在炕席底下,一分没动,晚上压着都睡不踏实。
回头拿出来,还他,或者烧了,别留。顾砚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初一十五他再来,你照旧。不必拦,不必问,也不必跟旁人说。他若问你,只说什么都没见。
老头抬头看他,眼里有怕,也有一丝松。
顾砚舟拉开门,夜风灌进来,把灶膛的火压低一点。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炕席底下那个包,今晚就处理。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绕到祠堂后头,站到那口枯井边上。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井口照成一口黑。他往下看,看不见底,那股潮腥味一浪一浪往上翻。井沿那圈干泥茬在月下看得更清:靠南一段是新蹭掉的,茬口朝里,朝井里。井壁上有过一道绳子上下勒出的浅痕,把青石面磨秃了,磨口还算新,绳痕上沾着一点湿泥,和井沿那圈是一个色。
他没有绳,也没打算今夜下去。他只记住这口井的位置:祠堂后墙外偏西,紧贴排水沟,从后墙翻进来十步。
往回走时,他想起那道身影从账房台阶西拐的样子。一路没停,没问路,脚底下绕开了那段被踩塌的蒿草。他对祠堂后这一带有数,不像头一回进来的外人,倒像走过很多遍。
顾砚舟把这件事按进心里,没让它冒头。
它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