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把绳子抱出来的时候手在抖。绳子是祠堂挂匾额用的旧棕绳,三股拧的,粗得能勒住一头牛。他把绳头在井口那棵歪榆树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蹲下去照井口。井是老井,底下水不深,三尺往上就见了泥,得攀着绳下去,脚踩实了再松手。这话他颠三倒四说了两遍。
顾砚舟没接话,先摸绳身。绳子发潮,指腹蹭过一层滑腻的碱。他抬眼看守夜人。守夜人脖子一缩,把两块干粮和一小陶壶酒搁在井沿,退到荒院断墙外。
墙外是排水沟,沟里没水,人蹲进去,从祠堂后门看过来就是一堆蒿草。他蹲下去,把蒿草往身上拢。封口银还压在床底下,那张按了手印的旧纸被他塞进了灶膛的灰里,可这两样东西没一样能让他夜里睡踏实。顾砚舟要是出了事,账房那边头一个查的就是他。他今儿夜里帮这一把,帮的是自己往后一条退路。
顾砚舟把外衫脱了搭在榆树上,剩一件单褂。他最后看一眼井壁。上一回他没下,只记住绳痕的位置:靠南三尺,离井沿二尺。今夜就是这个地方。他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绳,脚先探进井口,踩住井壁上凸出的一块旧砖,身子沉下去。
井里的味道跟井口不一样。潮腥味从底下返上来,混着一股旧砖石的霉,像谁把一床泡烂的棉被闷了三冬。他越往下走,味道越浓。水寒先从脚踝爬上来,到膝盖时冷得像针。他数井壁的砖。一块,两块,三块。砖缝松,手抓下一块前先捻一下,湿苔滑,指甲抠进去能带出一小撮绿。粗绳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白印,白印慢慢泛红。
他停在南侧那块活砖的位置,脚蹬住对面井壁的凹槽,把身子横过去。左手够到砖沿,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层干泥,干泥底下软一圈,是新绳勒过后又蹭上的湿泥。他把那块活砖往外抽。砖不重,抽出来是半块砖的空腔,腔口朝井心。这就是暗格。
他把手伸进去,先摸到一张油纸的边角,又没了。里面是空的,油纸让人抽走了。手指在腔里转一圈,靠里的砖缝硌手,他抠了两下,抠出一小片硬东西,指甲盖大小,边缘带点朱红。
他把那片东西托在掌心,凑到井口漏下来的一点天光里。是一枚印章留下的残片,印面没剩几个字,只剩半个角,朱砂色发暗,像干了的血。他捻了一下,贴身放进中衣夹层。
然后他低下头,认真看暗格周边的绳痕。绳痕有两层。一层是新的,泥色浅,边沿利,这一阵子勒的;另一层压在底下,颜色发黑,边沿被新痕蹭乱,看得出年头。旧痕斜着往北偏,新痕直上直下。他把手贴在旧痕上,指腹顺着斜线摸过去。这道痕的年头长,不止一两个月。这口井被人用,至少用了好些年。
水漫到小腹。他把活砖塞回去,用手把腔口的干泥抹匀。抹到一半他停住。腔口下沿新蹭出的白茬还在,明晃晃的,谁再来一看就知道有人动过。他把砖又抽出来一点,往腔口内壁抹了一层湿泥,泥色跟井壁一致。做完这些,他才抓着绳往上攀。
离井口还有二尺,他没急着上去,先听。上面没声。蒿草那边是断墙兜着风,呜呜地响。他再听,还是没声。手上使劲一撑,翻上井口。
守夜人从蒿草里钻出来,脸白得像纸,上来就看他手腕那道红印。您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