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组并到一处：井线不只一条。一拨是右前掌外侧磨偏的熟悉身影，一拨四十码薄底，庄里人。来得前后不定，都在井边留了脚。他起身，绕井沿又走半圈，把蹲人的位置记在西南角那块立石后头，离井口比上回近了七八步。
日头偏西，他回偏院。走到门槛边，脚先停了。
东头那块断砖，回原位了。
砖面朝下，压着原来的浅凹，位置不差分毫，是照规矩回的。他蹲下去，心口那一格先落了地。这条线，头一次真通。守夜人没敷衍：他看得懂新位置，也敢按新规矩回。顾砚舟在门槛边停了一息，才去翻砖。
他把砖抽起来。砖底多了一道划。斜口新，刮痕里带着红土。指甲刮一下，木屑能卷起来，这半天里添的。他把断砖按回西头，没声张。指腹上留了那撮红土，搓一搓，是外头那种红，不是庄里的黄。
守夜人回砖，不会去翻砖底。这道红土，是另一只手。
入夜，他换条路，从祠堂后墙的排水沟进去。荒院潮味更重，蒿草露水打湿裤脚。蹲守的位置在井口西南角墙根，比上回近了七八步。
近二更，守夜人提小灯来添油，灯影扫过井口，脚步慢半拍。
“顾先生。”
“嗯。”
“井边没动。今天看过了，没声，绳也没动。”
顾砚舟从墙根递出一句：“门槛东头那块砖，你几时回的？”
守夜人一愣，低声：“午后。先生说一日一回，我看了新位置，照规矩挪回东头。砖底朝下，我没翻。”
“砖底上有道新划，红土。”
守夜人手里的灯抖了一下。“我没碰砖底。挪的时候……没留意。”
“知道。”顾砚舟没再问。他把一块小石子搁到墙根，是让他退的意思。守夜人灯往底里一压，转身出了荒院。
三更过了，井口那边起了点响，很轻，像绳头蹭过湿泥。顾砚舟贴着墙根没动。井沿上多出一只手的影子，停了一下，缩回去。脚步声往北去，四十码薄底，庄里的鞋。他数到七步，声音没了。
他蹲在墙根没起身。井沿上那只手，袖口蹭过湿泥，留了个印。他伸手摸向先前搁下的石子，又摸了摸指腹上那撮红土。
糙纸摸出来，在四组记录底下，他添了一笔红土的印。纸折好，收回怀里。指腹上剩的一点红，他没搓干净。